墨绿色的毒瘴,在接近腐毒潭时,已浓郁得化不开,仿佛粘稠的墨汁,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那蜿蜒的黑色小径,在某种阵法的护持下,依旧清晰,如同一条通往幽冥的死亡之路。小径两侧,不再是泥沼,而是泛着诡异幽光、不断冒着“咕嘟”气泡的墨绿潭水,空气中那股混合了剧毒与腐尸的恶臭,更加浓烈刺鼻。
沈青囊维持着“塔主墨蟾”的伪装,周身模拟出淡淡的毒雾,沿着小径快速前行。灵觉提升到极致,谨慎地避让着沿途感知到的、隐匿在毒瘴与潭水中的阵法节点与警戒禁制。墨蟾的记忆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让她如同行走在自家后花园,对明岗暗哨、陷阱分布了然于胸。
沿途又经过了两处类似之前的哨塔,但规模更大,守卫也更多,其中甚至有一名筑基初期的“五毒童子”之一的“蝎童子”在巡视。沈青囊凭借“塔主”身份和手中那块代表“监军”的黑色玉佩,以及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沙哑嗓音和阴沉做派,有惊无险地通过了盘查。那蝎童子似乎对“塔主”突然返回,且行色匆匆有些疑惑,但并未深究,毕竟“塔主”直属血狼团高层,与腐骨上人一系关系微妙,有些秘密任务也属正常。
穿过最后一片被毒藤缠绕、布满细小毒虫的扭曲石林,前方豁然开朗。墨绿色的腐毒潭水在此处形成一个巨大的、近乎圆形的幽深水潭,潭心有一座面积约数里、被浓郁的五色毒瘴笼罩的黑色岛屿——腐骨岛。
岛屿边缘,黑色的礁石狰狞,爬满了色彩斑斓的毒苔。一条由惨白骨骼与黑色石块混合铺就的栈桥,从岸边延伸向岛屿深处。栈桥两侧的潭水中,隐约可见一具具浑身肿胀、皮肤青黑、双目无神、缓缓游弋的“水毒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栈桥尽头,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通体以漆黑巨石垒砌、形似匍匐巨兽的庞大殿宇——腐骨殿。殿宇无窗,只有几个狭小的、如同眼睛般的孔洞,透出昏黄跳跃的光芒。殿门高达三丈,以某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铸造,其上雕刻着无数痛苦扭曲的人脸与毒虫妖兽的图案,散发着一股阴森、不祥的威压。
殿门两侧,各站立着四名身高丈许、身披破烂黑色铠甲、手持巨大骨刃、眼窝中燃烧着幽绿鬼火、气息赫然达到筑基初期的“骨毒将”!而在殿门上方,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匾额上,以某种暗红色的颜料,书写着三个扭曲的大字——腐骨殿。
仅仅是站在栈桥这端,便能感受到从那大殿中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阴毒、死寂、与磅礴的威压。那里,便是腐骨上人的老巢,也是整个腐毒潭节点的核心所在。
沈青囊压下心中的一丝凝重,面色如常(模仿墨蟾的阴沉),踏上白骨栈桥。栈桥在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两侧潭水中的水毒尸似乎感应到生人气息,缓缓转头,幽绿的眼珠“盯”了过来,但或许是认出了“塔主”的气息(沈青囊模拟的毒功波动),又或许是慑于栈桥上自带的禁制,并未攻击。
走到殿门前,那八名骨毒将如同真正的雕塑,一动不动,只有眼窝中的鬼火微微跳动。沈青囊知道,这些骨毒将并无灵智,只听从腐骨上人或其亲传弟子的命令,负责守卫殿门,不会主动盘问。
她深吸一口气(灵体状态下的模拟),伸出手,按在了那冰冷的、刻满人脸与毒虫的黑色金属大门上。掌心模拟的毒元注入门上特定的几个符文节点——这是墨蟾记忆中,进入腐骨殿的常规方法之一,适用于拥有一定权限的“监军”或“五毒童子”。
嗡——
大门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向内开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浓郁、混杂着药材、毒物、腐尸、以及某种奇异熏香味道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沈青囊闪身而入,大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燃烧着幽绿或惨白火焰的骨灯,提供着有限的光亮。空气阴冷潮湿,地面铺着黑色的、似乎能吸收光线的石板。整个大殿内部空间极大,高不见顶,一根根需要数人合抱的、雕刻着诡异浮雕的黑色石柱,支撑着穹顶。
大殿并非空旷,而是被分割成数个区域。靠近殿门处,摆放着一些石案、石凳,似乎是普通弟子或守卫的歇脚处。更深一些,则是一个个被粗大铁链吊在半空的、巨大的铁笼,笼中关押着一些形态怪异、奄奄一息的妖兽,或者……眼神麻木绝望、衣衫褴褛的人类修士!这些都是“材料”,用于炼制毒尸、毒傀,或者进行某种邪恶实验。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哭泣、呻吟,以及铁链摩擦的“哗啦”声,混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撕扯声,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人间地狱景象。
沈青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景象,心中却无多少波澜。她见过更残酷的归墟死寂,经历过文明火种即将熄灭的绝望。眼前这些,不过是邪道肆虐的寻常景象,更坚定了她破坏圣教计划、净化此世污秽的信念。
她按照墨蟾的记忆,没有在大殿外围过多停留,而是径直朝着大殿深处,左侧一条相对狭窄、守卫更加森严的通道走去。那里通往腐骨殿的核心区域——炼丹房、炼尸窟、藏经阁,以及腐骨上人与其亲传弟子居住、修炼的内殿。
通道入口,有两名气息比外面骨毒将稍弱、但更加灵动、穿着灰色法袍的修士守卫,修为在炼气九层圆满。见到“塔主”走来,两人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墨监军。”
沈青囊模仿墨蟾的冷淡,微微颔鼻,沙哑道:“我有要事需立刻面见上人,速去通传。”
左侧那名守卫面露难色:“回监军,上人半个时辰前,带着‘蜈童子’和‘蛇童子’进入‘万毒窟’深处了,似乎是在为圣使大人准备什么东西,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您看……”
万毒窟?那是腐骨殿地底,连接着腐毒潭毒脉源头、毒物最密集、也最危险的地方,是腐骨上人培育顶级毒物、修炼毒功、以及进行某些禁忌炼制的场所。圣使需要的“东西”?联想到墨蟾记忆中“青铜圣使”带来的新指令和腐骨上人频繁调动毒尸,难道是在准备某种用于“幽冥转生”仪式的关键毒物或祭品?
“圣使大人也在?”沈青囊故意问道,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畏”。
“圣使大人今早已离开,似乎前往‘节点一’了。上人是按照圣使大人的吩咐,在准备‘那东西’。”守卫低声回答,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显然对“那东西”讳莫如深。
圣使已离开,腐骨上人在万毒窟深处准备关键物品……这或许是个机会。沈青囊心念电转。硬闯万毒窟风险太大,那里是腐骨上人的绝对主场,毒物无数,阵法密布。不如趁其不在,先探查一下内殿、藏经阁等核心区域,或许能找到关于“幽冥转生”计划、或者圣教其他秘密的线索。
“既如此,我便在此等候上人。你二人守好此地,不得让任何人靠近内殿区域。”沈青囊以“监军”的口吻吩咐道,同时从怀中(伪装)取出那枚代表塔主身份的黑色玉佩晃了晃,表明自己有权在此停留。
“是!”两名守卫不疑有他,连忙应下。墨蟾作为血狼团派驻的“监军”,虽然与腐骨上人一系不算亲密,但地位特殊,在某些时候确实有权进入内殿外围等候或传达命令。
沈青囊不再理会他们,迈步走入通道。通道内光线更加昏暗,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如同眼珠般的宝石,那是“窥毒眼”,不仅能照明,更能感知未经许可的灵力波动和生命气息。好在沈青囊模拟的毒功气息与墨蟾同源,又有黑色玉佩遮掩,并未触发警报。
通道两侧,不时有岔路,通往不同的功能区域。沈青囊根据墨蟾的记忆,先朝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藏经阁位于内殿区域靠外,是一间独立的、被多重禁制保护的巨大石室。门口并无守卫,只有两具如同干尸般、盘坐在石室门前的“守经尸”,气息晦涩,但给沈青囊的感觉,比外面的骨毒将更加危险,恐怕有筑基中后期的实力,且浑身是毒。
沈青囊在距离石室十丈外停下。硬闯藏经阁,必然惊动守经尸和整个腐骨殿的禁制,得不偿失。她的目标是获取信息,而非强抢典籍。
她略一思索,从怀中(伪装)取出那枚“腐”字令牌。这令牌不仅是身份凭证,似乎也拥有一定的权限,或许能用于开启某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禁制?她尝试着将一丝模拟的毒元注入令牌,令牌再次亮起淡淡的黑光,射向藏经阁石门旁一处不起眼的凹槽。
嗡……
石门微微震动,并未开启,但石门上方,一块石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仅能容一只手伸入的暗格。暗格内,摆放着十几枚颜色、材质各异的玉简。这是“外阁”,存放着一些相对基础、或者可以对外公开的毒功、毒术、南荒风物、以及部分圣教允许下层知晓的、关于“幽冥计划”外围信息的玉简,供“监军”、“五毒童子”等有一定权限者借阅、查询。
沈青囊心中一喜,迅速以神念扫过这些玉简。大部分是毒功毒术,她兴趣不大。但其中三枚颜色较深、散发着淡淡阴气的玉简,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取出那三枚玉简,神念依次探入。
第一枚,记录了“幽冥转生”计划的部分外围信息,与从天机阁和墨蟾记忆中得知的相互印证,但更为系统。提及计划需要三枚“幽冥血晶”作为“引子”,在特定的“九幽潮汐”之日,于“九幽裂隙”附近的“轮回祭坛”举行最终仪式,接引“圣主”回归。目前,已确认两枚血晶就位,第三枚正在追索,仪式初步定于三个月后的“朔月之夜”。
“三个月后……朔月之夜……轮回祭坛……”沈青囊记下这些关键信息。
第二枚,则是一份关于“圣教”在南荒及周边区域的势力分布与重要节点(部分)的简略地图和说明。其中明确标注了“腐毒潭”为“节点三”,“节点一”位于南荒与西极交界的“葬魂谷”附近,“节点五”则在南荒东南的“血珊瑚海”深处。地图上还零星标注了一些疑似联络点、资源点、以及“圣使”常出没的区域。这份情报,价值巨大!
第三枚玉简,内容最为特殊。并非文字或地图,而是一段残缺的、似乎是以特殊手法记录下来的、充满了混乱、疯狂、痛苦意念的“记忆回响”。回响的主体,似乎是某个参与了“幽冥转生”前期仪式、但最终失败的圣教低阶“圣徒”。在回响中,充斥着对无尽黑暗、恐怖低语、血肉剥离、灵魂被撕扯的极致恐惧,以及最后时刻,隐约“听”到的一个宏大、冰冷、非人、仿佛源自九幽最深处的意志发出的几个模糊音节——似乎是某个“名字”或“尊号”的片段。
这段“记忆回响”充满了污染性,寻常修士接触,很可能心神受创,甚至被其中的疯狂意念同化。但沈青囊神魂特殊,净化真意流转,轻易将那些负面意念净化、隔离,只提取了其中蕴含的信息碎片。
那模糊的音节……虽然残缺,但其中蕴含的、与“阴冥血晶”、“九幽寒毒”同源的、却更加古老、深邃、恐怖的“九幽”气息,让沈青囊神魂都为之微微一凛。这恐怕就是圣教试图接引的“圣主”,或者说,那“九幽裂隙”中恐怖存在的“名字”的一角!
沈青囊迅速将三枚玉简中的信息记下,然后将玉简原样放回暗格,石板自动合拢。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
拿到了关键情报,沈青囊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内殿区域更深处,腐骨上人及其亲传弟子居住修炼的地方潜行而去。既然腐骨上人不在,或许能在其居所或丹房,找到一些关于“那东西”(圣使所需物品)的线索,或者……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内殿区域守卫更加森严,不仅有各种毒虫、毒傀巡逻,暗处还隐藏着更多、更隐蔽的阵法与禁制。沈青囊凭借着墨蟾的记忆、对毒功的模拟、以及净化真意对阴邪能量的敏锐感知,如同最老练的刺客,在阴影与死角中穿行,避开了一处处警戒。
她先来到“炼丹房”。那是一间充斥着刺鼻药味与高温的巨大石室,中央是一座高达丈许、通体漆黑、雕刻着九头毒蛇的“九毒丹炉”,炉下地火熊熊,炉内正熬炼着某种墨绿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丹炉旁,几名炼气期的药童正在忙碌地添加药材、控制火候。
沈青囊隐身在门外的阴影中,灵觉扫过丹炉和周围摆放的药材。药材大多是剧毒之物,其中几样,如“千年腐心草”、“万载尸菌”、“九头蝰蛇胆”,即使在墨蟾的记忆中,也是极为罕见、用于炼制顶级毒丹或施展某些禁忌毒术的宝物。看这架势,腐骨上人炼制的,绝非寻常之物。
她没有惊动药童,悄然退开,朝着腐骨上人真正的起居静室潜去。
静室位于内殿最深处,一扇看似普通、但实则布满了无形毒禁的黑色石门后。沈青囊在门前停下,她能感觉到,这扇门上的禁制,比藏经阁更加复杂、歹毒,强行触碰,恐怕立刻会惊动腐骨上人,哪怕他在万毒窟深处。
但墨蟾的记忆中,关于这间静室的信息极少,只知道腐骨上人偶尔会在此闭关,连“五毒童子”都不得擅入。看来,这里是真正的禁地。
沈青囊正思忖着是否要冒险尝试以“腐”字令牌或某种巧妙手法破解禁制时,静室旁另一条岔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毒蛇爬行般的“沙沙”声,以及一股阴冷、滑腻、令人不适的气息。
有人来了!而且修为不弱,至少是筑基中期!
沈青囊心中一凛,身形瞬间融入旁边一根巨大石柱的阴影之中,气息收敛到极致,连模拟的毒雾都几乎停止流动。
片刻,一道身影从岔道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名身材矮小、如同孩童、但面容却如八十老叟、布满褶皱与青黑色毒斑的侏儒。他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缀满各种毒虫标本的怪异短褂,光着脚,脚趾乌黑,指甲尖锐如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正常,另一只却是诡异的竖瞳,泛着幽绿的毒光,手中还把玩着一条通体碧绿、头生肉冠的小蛇。
正是“五毒童子”之首,修为已达筑基后期、最得腐骨上人信任、擅长驭使毒蛇的——蛇童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应该和腐骨上人一起在万毒窟深处吗?沈青囊心中念头急转。
蛇童子似乎并未察觉到阴影中的沈青囊,他径直走到腐骨上人的静室门前,伸出乌黑的、布满鳞片状纹理的手,在石门上几个特定的位置快速点了几下,又喷出一口带着腥气的墨绿色毒雾在门上。
石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蛇童子侧身闪入,石门随即关闭。
沈青囊眼中精光一闪。机会!蛇童子独自进入腐骨上人静室,或许有要事,或许……是趁腐骨上人不在,来取什么东西?无论如何,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跟着潜入,一探究竟!
但风险也极大。静室内情况不明,蛇童子修为不弱,且擅毒,一旦被发现,在这腐骨殿核心,她将陷入重围。
略一权衡,沈青囊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富贵险中求,情报的获取,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她有净化之力护体,克制毒功,只要不被瞬间围杀或触发致命禁制,就有脱身的可能。
就在蛇童子进入静室、石门尚未完全关闭的刹那,沈青囊动了。她将速度与隐匿提升到极致,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幽影,在石门缝隙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滑入了静室之中。
身后,石门悄然关闭,隔绝了内外。
静室内,一片漆黑,只有蛇童子手中把玩的那条碧绿小蛇,眼中闪烁着幽幽的绿光,如同两盏微弱的鬼火,照亮了方寸之地。
沈青囊屏息凝神(灵体模拟),紧贴墙壁,融入黑暗,灵觉如丝,悄然探查着这间腐骨上人最私密的静室。
而蛇童子,对身后多了一个“不速之客”,似乎毫无察觉。他走到静室中央,那里似乎有一张石台。碧绿小蛇眼中的幽光,照亮了石台上摆放的几样物品。
沈青囊的灵觉,也“看”清了那些东西。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第二百一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