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在土路上拉扯得愈发悠长、模糊,最终融为一体,又随着马匹的行进而缓缓分离。
营部的轮廓早已沉入身后低垂的地平线,连带着那些公务的严肃与资料的沉重感,也似乎被渐起的晚风吹散了些许。
那段关于父母的回忆,却如同被投入沉寂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苏晚的心湖中一圈圈扩散,搅动了水底经年的沉积。
她不再刻意寻找话题来填充这归途的寂静,陈野也恢复了那副惯有的、山峦般的沉默姿态。
然而,两人之间流淌的气氛,却与来时那种带着任务性与刻意距离感的疏离截然不同。
一种微妙的、无需言明的平静与默契,如同暮色般自然而然地弥漫在空气中,包裹着并肩而行的两人。
苏晚的思绪,在这片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宁静与方才回忆的余韵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地围绕着那个她曾视若毒蛇猛兽的词语打转,“软肋”。
长久以来,甚至可以说自从家变之后,“软肋”在她心中的定义,便与“致命弱点”、“必须根除的病灶”、“会将自己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陷阱”画上了等号。
父亲被粗暴地带走、家宅被查抄、往日安宁碎裂一地的惨痛经历,更是为这个词烙下了鲜血淋漓、触目惊心的印记。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一层层武装起来:
用刻苦学来的知识锻造甲胄,用田间实打实的成果磨砺刀剑,而将所有可能的情感牵绊、人际关系中超越工作需要的亲近,都视为会让甲胄锈蚀、令刀剑卷刃的、必须警惕和清除的隐患。
所以,她近乎冷酷地推开陈野伸出的手,用理智与恐惧混合浇筑的高墙,将自己牢牢困守在一片绝对“安全”却也绝对孤寂的荒原之内。
可是,归途上猝不及防浮现的父母影子,尤其是母亲凝望父亲时,那双沉静眼眸中流露出的、超越寻常夫妻情感的深刻理解与全然包容,不断在她脑海中定格、回放。
母亲并非没有自我,也并非天生甘于奉献,她是主动选择,将父亲的“大世界”,那个由图纸、数据、实验室和理想构成的、常人难以触及的天地,全然接纳,视作了自己世界的延伸与核心。
这份选择背后的支持、信任与无言的守护,何尝不是一种更坚韧、更磅礴的内在力量?
而父亲,在全身心投入那个“大世界”的日日夜夜里,心中始终装着对家人的深爱与无法陪伴的愧疚,这份情感的“软肋”,是否也在那些遭遇挫折、孤立无援的至暗时刻,反过来成为了支撑他咬紧牙关、不曾彻底放弃的某种隐秘的信念与暖源?
思维的触角由此转向自身。
她想起自己这几年来,在这苦寒的北大荒所经历的一切。
若非心底始终憋着一股不肯认命、不肯低头的锐气,想要证明自己并非累赘,想要守护好父亲以生命为代价留下的“知识火种”,想要在这片看似拒绝她的冻土上真正扎下根、长出属于自己的果实,
她能否在一次次的质疑白眼、隐形的打压排挤、以及极端艰苦的自然环境面前,一次次地爬起来,擦干汗与泪,继续向前?
这份对过往命运的不甘、对自我价值的求证、对开创未来的执着期许,从某种意义上看,是否也正是她的“软肋”?
正是这些深刻的情感与执念,如同骨骼中的钙质,赋予了她看似单薄身躯里那份惊人的韧性。
那么,陈野呢?
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牵引,再次悄然落在他前方那挺拔如白杨、沉默如磐石的背脊上。
他那些沉默的守护,那些基于观察的理解,所有那些精心设计得不给她增添一丝负担的付出与关照……
如果,仅仅是如果,她尝试着卸下一些心防,去接受这份显然超越寻常同志情谊的心意,真的只会如她所恐惧的那样,成为拖慢她脚步、削弱她意志、甚至可能将两人都卷入危险的“负累”与“弱点”吗?
一个全新的、甚至带着几分叛逆与颠覆性的念头,如同在厚重冻土与岩石的缝隙间,挣扎着探出头颅的稚嫩草芽,带着不顾一切的绿意,顽强地钻了出来,在她严谨的逻辑世界里投下一道异样的光:
真正的强大,或许并不在于身上毫无弱点、心中了无牵挂。
而在于拥有足够清醒的认知、足够坚实的能力与足够坦荡的勇气,去承认自己那些无法割舍的“软肋”的存在,去直面它们带来的脆弱感,甚至,去学习如何守护这些软肋,不是藏匿,而是将其转化为铠甲的一部分,或是前行路上值得扞卫的灯火。
将软肋深深埋藏,假装它不存在,用绝对的理性去冰封一切情感的波动,那种状态,或许本身恰恰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恐惧的脆弱。
而能够坦然接纳生命中必然存在的牵挂与情感,明了其带来的风险,却依然凭借自身的力量与智慧,坚定地朝着目标前行,同时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份温暖……这,或许才是一种更复杂、也更真实的强大。
一个更大胆的假设随之浮现:
如果……如果她能够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她的技术成果、她对牧场的实际贡献,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无法轻易撼动;强大到她凭借自身实力,在这片土地上赢得不可替代的位置与尊重;
那么,拥有一份真挚的、相互理解的情感,一个可以并肩前行、在风雪中相互依偎的同行者,是否就不再是可能被敌人一击即中的“阿喀琉斯之踵”?
它是否有可能,反而成为一种让她内心更加安定、步伐更加稳健、在面对漫漫长路与未知风浪时,更具韧性与温度的内在力量?
这个想法甫一成形,便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混杂着熟悉的、对打破既有生存准则的深深恐惧,与一种陌生的、仿佛瞥见崭新天地的、近乎眩晕的解放感。
恐惧,源于路径依赖和对未知风险的天然警惕;解放感,则是因为那严丝合缝自我封闭的世界,终于透进了一线别样的、温暖而朦胧的光。
她深知,自己依旧无法立刻卸下所有心防,无法立刻拥抱那份可能的情感。
对潜在的政治风险、舆论压力、以及自身秘密可能带来的牵连,她依然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
然而,那股曾经斩钉截铁、要将内心所有情感萌芽都彻底扼杀于襁褓之中的决绝力量,似乎在今日漫长的路途、深沉的回忆与不间断的思辨中,不知不觉地、悄然流逝了。
心中的坚冰远未到融化的时刻,但冰层最深处、最坚硬的核心之下,已然有温热的暗流开始缓慢而执着地涌动。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一旦察觉到自己内心因陈野而产生的任何细微波动,一个眼神的交汇,一句寻常的对话,甚至只是感受到他沉默的存在,便立刻如临大敌,用更繁重的工作、更复杂的难题来强行压制、驱散。
她开始允许自己,在这暮色四合、唯有马蹄与风声相伴的漫长归途上,安静地、带着一丝迷茫的探究与小心翼翼的审视意味,去重新思索那个名为“陈野”的存在本身。
去思考,他那些沉默的行动究竟意味着什么;
去揣测,他那双深邃眼眸背后可能隐藏着怎样的心绪;
更重要的是,去尝试厘清,他这个人,在她苏晚不断构筑又不断重构的内心版图上,究竟正在占据一个怎样独特的、缓慢而坚定地发生着位移的坐标。
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将堆积的云彩染成绚烂的橘红与金紫,如同一场盛大而沉默的燃烧。
这光芒也映照在她清亮却盛满了复杂思量的眼眸中,仿佛在那里也点燃了两簇幽微而执拗的火焰。
对“软肋”的再思考,如同寻得了一把被时光磨去了锈迹的钥匙,正在她自己都未曾明确指令的意志驱动下,尝试着去打开那扇由恐惧、理性与时代烙印共同铸造的、封闭已久的心门。
门后的风景究竟是柳暗花明的桃源,还是更深邃的激流险滩,她此刻全然无法预知。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北大荒苍茫的暮色里,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坚决地、近乎本能地,拒绝向那扇门的缝隙外,投去哪怕一丝好奇与探寻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