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部那排灰扑扑的砖房和环绕的土黄色围墙轮廓,已然在地平线上逐渐清晰、放大。
随着目的地的临近,先前路途上那份难得的、松弛而自然的交谈氛围,也如同退潮般悄然收敛。
两人之间恢复了那种心照不宣的、带着适度距离感的平静,仿佛方才那些关于技术、关于童年的片段,只是漫长旅途中被风偶然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落地无声。
然而,那份短暂却真实的松弛感,以及陈野话语中罕有的温和追忆,却像一颗被精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苏晚看似平静的心湖深处,漾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持续扩散的涟漪。
在营部履行完所有公务,郑重递交了由温柔精心整理、数据详实的报表,领取了下一阶段印有红头字样的指导文件,
又花费近两个小时,在充斥着旧纸张与油墨气息的资料室里,仔细翻阅并最终借阅了几本纸张泛黄、但内容可能对小麦远缘杂交有零星启发的旧书刊后,时间已悄然滑向午后。
踏上返程的路时,太阳明显偏西,金色的光线不再垂直炙烤,而是斜斜地铺洒下来,将大地、草甸、道路以及他们的身影,都拉得长长,镀上一层温暖而慵懒的暖色调。
马蹄声依旧单调地叩击着土路,旷野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而过,但苏晚的心境,却与来时那种带着任务与些许紧绷的感觉,已然不同。
或许,是那路途上短暂的放松悄然卸下了心防的一角;或许,是病中那场揭示一切根源的梦境,将父亲最沉重的秘密彻底摊开在她面前后,反而让她对那段尘封的过往,有了更复杂、也更敢于直面审视的勇气。
一段被岁月深埋、关于父母之间相处细节的记忆,就在这归途的静谧与光影交错中,毫无预兆地、异常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带着那个年代书房特有的、混合着墨香、旧书与暖炉温度的黄昏气息。
那同样是一个黄昏,比此刻北大荒的旷野黄昏要精致、柔和得多,是被四合院高墙围拢的、属于北平家中书房的黄昏。
年幼的她,大约七八岁的光景,像只机敏的小猫,悄悄趴在书房那扇雕花木门的门槛边,透过虚掩的门缝,偷看着里面的世界。
父亲苏慕谦伏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前,台灯洒下一圈明亮而专注的光晕。
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寻常书籍,而是铺满了各种复杂线条、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与数据的图纸,有些还带着蓝色的痕迹。
他凝眉沉思,手中的铅笔时而在纸上快速演算,时而停顿在半空,眉头紧锁,完全沉浸在那个由数字、公式和未知可能性构成的世界里。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父亲偶尔无意识地、轻轻叩击桌面的声响。
母亲则坐在书案斜对面的那张旧丝绒沙发上,就着落地灯柔和的光线,手里正在织一件驼色的男式毛衣。
长长的竹针在她纤巧的手指间穿梭,动作娴熟而安静,发出极有规律的、细微的碰撞声。
她没有打扰父亲,甚至很少抬头,只是偶尔,在父亲因为某个难题而长时间沉默、或是无意识地抬手揉按太阳穴时,她会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帘,目光静静地、长久地落在父亲那专注而略显疲惫的侧影上。
那眼神里没有寻常主妇对丈夫不顾家的幽怨,没有对枯燥等待的不耐,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理解、包容,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骄傲与心疼的温柔。
她记得,母亲后来曾搂着她,在某个同样安静的夜晚,用那种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的声音对她说过:
“晚晚,我的宝贝,你要记住,你爸爸他心里啊,装着很大很大的世界,有很多很多非常重要、等着他去弄清楚的事情。咱们不能,也不应该,变成绊住他脚步的小石头。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回头的时候,知道家里有灯,有热茶,有人在等他。”
那时她懵懂,只记住了“很大很大的世界”这个模糊而令人向往的比喻,却未能完全体会母亲话语深处那份沉静的选择与牺牲。
而父亲,在极其罕见、从那个“很大很大的世界”里暂时抽身的闲暇时刻,也会放下手中的笔,走到母亲身边。
她会记得那样的画面:父亲轻轻揽住母亲的肩膀,动作里带着歉疚与疲惫后的依赖,低声说着什么。
话语透过门缝,断断续续飘进她偷听的耳朵里:“……搞科研的人,心里不是没有家,没有你们。只是……有时候,这肩上的担子,这心里的好奇,这想把事情做成的劲儿,逼得人不得不先装着那个更大的世界。委屈你了,素心(母亲的名字)。”
母亲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苏晚蹙起眉头,在记忆的深处努力打捞。
没有激动的辩白,没有柔情的宽慰,母亲只是停下了手中的毛线活,抬起脸,对着父亲微微摇了摇头,脸上绽开一个平静而温暖的微笑。
然后,她拿起刚刚织好、还带着她体温的毛衣,轻轻披在父亲略显单薄的肩上,声音温柔,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定:
“别说这些。你的世界,就是我和晚晚的世界。你在前面走,我们看着你的背影,就很好。”
那时的她,太小了,只觉得父亲很忙很神秘,母亲很安静很温柔,他们之间有一种她不完全明白、却让她感到莫名安心和温暖的氛围。
此刻,在这北大荒空旷无垠的归途上,身旁是一个同样沉默、却以他独有的方式让她心思难宁、感受到某种类似“守护”气息的男子,那段尘封的记忆忽然被激活,并在此刻的心境下,被赋予了全新的、锥心刺骨般的理解。
父亲并非不爱母亲,不爱这个家。
恰恰相反,他正是因为深爱,才深感愧疚,才将那份愧疚转化为更决绝的投入,投入到他那个“更大的世界”中去。
那不仅是他的理想与好奇心,更是他身为科学家在特定时代下的责任与使命,或许,在他更深层的认知里,那也是他能给予家人最好的、超越日常温饱的庇护与未来,一个由知识、理性和进步构筑的未来。
而母亲,也并非没有寻常女子对朝夕陪伴、儿女绕膝的渴望,她只是用另一种更深邃、更坚韧的方式爱着父亲:
她理解并全然接纳了他的志向,选择用自己一生的宁静时光,去守护他那份在常人看来或许“不近人情”的理想,主动将“小家”的方寸天地,无缝融入了父亲所追求的那个“大世界”的浩瀚版图之中。
科学本身或许是纯粹的、冰冷的逻辑与公式。
但投身科学的人,却是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有千丝万缕牵挂的凡人。
父亲的看似“无情”与疏离,或许正是源于对家人最深沉、最笨拙的“有情”;母亲所承受的“委屈”与漫长等待,也因着这份深刻到骨髓里的理解与共鸣,化作了沉默而有力的支持,成为了父亲能心无旁骛走向远方的、最稳固的后方基石。
这份迟来多年的认知,如同一道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光芒,骤然穿透了她心中因恐惧“情感成为软肋”、“亲密关系意味着拖累与危险”而层层筑起的、厚重而冰冷的理性壁垒。
长久以来,她几乎下意识地将任何可能深入的亲密联结,都视为可能重蹈父亲覆辙、陷入两难境地的陷阱,视为会拖慢自己脚步、甚至可能将对方也拖入未知风险的沉重负累。
可父母之间这段未曾明言却贯穿一生的故事,此刻却以一种无声的力量告诉她:
真正的力量,或许并不全然来自于斩断所有世俗牵绊、绝对孤独的孑然前行
;它也可能,甚至更需要,来自于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到那个能够真正理解并矢志支持你走向“更大世界”的同行者与守望者。
这种联结,不是负累,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相互照耀、相互成就的生命羁绊。它需要巨大的勇气去建立,也需要非凡的智慧去维系。
这个念头让她心潮剧烈起伏,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她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向身旁沉默驱马的陈野。
夕阳此刻正悬在地平线上方,将最浓烈最醇厚的金红色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清晰地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坐姿、硬朗如刀削斧劈的侧脸轮廓。
他目视前方,眼神沉静而专注,望着延伸向牧场方向的道路,那目光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如同这片黑土地上山峦般的坚定与可靠。
一个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大胆的念头,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骤然照亮了她内心某个一直回避审视的角落:
他……会不会就是那个,能够理解甚至接纳她脑海中那个来自未来、庞大而诡谲的“知识世界”,理解她必须凭借这些知识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开拓的使命,并且愿意以他的方式,沉默而坚定地守护在她前行道路两侧的人?
这个想法太过尖锐,也太过诱惑,让她心头猛地一阵狂跳,随即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自己这“非分”之想吓到的慌乱,有对未知前路的深切迷茫,有对打破现状可能带来后果的本能恐惧,但不可思议的是,其中竟也混杂着一丝微弱却无法忽略的、隐秘的期盼与悸动。
她像被烫到一般,迅速转回头,强迫自己目视前方逐渐熟悉的牧场景物,不敢再让这个念头继续延展、深究下去。
父亲的回忆,在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像一把尘封多年、却依旧精准的钥匙,在她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时刻,轻轻地、却又无比确定地,叩动了她心门上那把由理性、恐惧与时代束缚共同锻造的沉重巨锁。
归途依旧漫长,马蹄声与风声依旧单调地重复。
但某些在她心中根深蒂固、被视为生存铁律的观念壁垒,其地基深处,已然在这一天的路程、这一刻的回忆与思绪冲击下,开始了缓慢却不可逆转的松动与剥蚀。冰层之下,暗流涌动的方向,似乎正在发生着微妙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