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通往营部的土路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嗒嗒声,扬起细细的、在晨光中泛着金褐色的尘埃。
天穹高远,几缕纤云淡得几乎看不见,旷野的风毫无阻隔地迎面吹来,带着青草汁液的清新、野花散发的淡淡芬芳,以及黑土地被阳光蒸腾起的、厚重而微腥的气息,这是独属于北大荒初夏的、开阔而粗犷的呼吸。
苏晚和陈野一前一后,隔着约莫两三匹马身的距离,沉默地行进在这片无垠的天地之间。
最初的拘谨和那份刻意维持的、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在漫长单调的马蹄声与仿佛没有尽头的旷野映衬下,似乎被这宏大的背景稀释、冲淡了一些。
起初,两人都保持着沉默,只有风声掠过耳畔、马儿偶尔的响鼻和蹄铁叩击路面的声音交织成单调的伴奏。
苏晚的目光落在前方地平线上那随着前行不断推移、却又似乎永远不变的弧线上,思绪却有些难以集中。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背脊上,不炽热,也不压迫,却带着一种沉稳的、令人无法忽视的重量,仿佛一道无声的、随行的影子。
行至一片开阔的草甸,路旁生满了大片大片野生鸢尾,蓝色的花瓣在绿草间如同坠落的天空碎片,在风中轻轻摇曳。
陈野轻轻一夹马腹,驱马稍稍加快了几步,自然而然地与苏晚并辔而行。
距离拉近到能清晰听到彼此衣料摩擦的悉索声,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坐骑呼吸的节奏。
他并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蜿蜒的土路,仿佛只是看着这片长势喜人的野花,随意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落入苏晚耳中:
“牧草,长得不赖。”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苏晚微微侧过头,余光能瞥见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但不知是不是阳光角度的缘故,那双总是深邃敛光的眼眸里,似乎比在连部时少了几分锐利的审视,多了一丝近乎温和的澄澈。
她点了点头,目光也投向路旁无垠的绿野,回应道:
“嗯。石头这次确实下了苦功,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根瘤菌人工接种的效果,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他肯钻,也扛得住摔打。”
陈野简短地评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前辈对后辈的认可。
这个话题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开了沉默的闸门。
对话开始流淌,不再局限于简单的寒暄或天气。
他们自然而然地聊起了牧场当前技术推广的难点,聊起不同连队老把式们对新方法的迥异反应,聊起明年如果条件允许,轮作计划该如何进一步完善和扩展。
苏晚有些惊讶地发现,陈野虽然话语精炼,极少赘言,但观察力极其敏锐,对牧场各个角落的生产状况、潜在问题,甚至不同人群微妙的心理动态,都有着超乎她预期的清晰了解。
他的看法往往基于最直接的实地观察和实际经验,提出的观点一针见血,带着一种摒弃了虚饰的、源于实践的犀利与直白。
“三连东头,靠近旧河滩的那片地,”
陈野用手中的马鞭梢,指向远处地平线上隐约起伏的一片田垄轮廓,声音平稳,
“土质发黏,是个老问题了,雨天涝,晴天板。你上次会上提的深翻开沟排水那套法子,理论是好,但在他们那儿真要推行起来,遇到的阻力怕是不小。老韩头那帮人,信服的是眼睛看得见、脚底下踩得着的东西。”
苏晚顺着他的方向望去,若有所思:
“我知道那里的情况。关键还是得让他们亲眼看到实效。或许……可以在他们地头也划一小块对比试验田,不用大,就用最直观的‘笨’办法,让他们自己比。”
他们就这样,围绕着牧场当下与未来的生产难题,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起来。
气氛不再是起初那种带着刻意距离感的尴尬沉默,也不再是连部里纯粹公事公办的疏离客气,而逐渐转变成一种基于共同关切、相互补充见解的、自然而流畅的交流。
在这空旷无人的路上,谈论这些具体的问题,竟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与专注。
不知何时,话题如同溪流转弯,悄然从严肃的生产技术讨论,滑向了更轻松、更带个人色彩的浅滩。
路过一片疏朗的白桦林,阳光透过银白色的树干和嫩绿的新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林间有几只松鼠拖着蓬松的大尾巴,在枝桠间灵巧地跳跃嬉戏。陈野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敏捷的小生命,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悠远的追忆:
“小时候,跟着我父亲他们的勘探队跑野外,在兴安岭的老林子里,也常有这些家伙。不怕人,有时还会偷啃我们的干粮袋子。”
他顿了顿,仿佛在脑海中翻阅褪色的相册,
“有一回,我们宿营的帐篷边上,就有一窝。一只小的,胆子特大,敢从我手心里叼松子。”
他的描述很简单,没有过多的修饰,但那平淡语气下,却隐隐透出一种对往昔纯粹时光的淡淡怀念。
苏晚静静地听着,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脑海里不禁勾勒出一个年幼的、风尘仆仆却眼睛晶亮、跟在父辈身后跋山涉水的小小身影。
她轻声问:
“那时……很辛苦吧?”
“习惯了,就不觉得。”
陈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路,
“天地开阔,比待在城里自在。”
许是这路途的漫长,许是这四周无人、唯有天地相伴的宁静,许是他话语里那丝难得的、褪去所有防御的温和气息悄然感染,苏晚一直紧绷的神经,也在这平缓的马蹄声和潺潺流水般的交谈中,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
她也望着路旁掠过的景色,想起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清浅的、真实的笑意:
“我小时候,在清华园里,也总是不安分。父亲在实验室忙,我就偷偷溜进去看。有一回,看他摆弄一些五颜六色的瓶子试管,觉得神奇,趁他转身记录数据的工夫,伸手去摸一个装着蓝色液体的烧瓶……”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赧然,
“结果手一滑,瓶子摔了,液体流了一地,还冒出呛人的烟。父亲吓坏了,赶紧处理,后来倒是没责骂我,只是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差点把他一个星期的实验样品给‘解放’了。自那以后,他实验室的门,对我看得就更严了。”
她说起这段童年糗事时,语气轻松,眼里闪着光,那是属于遥远记忆里的、无忧无虑的光芒。
陈野在她话音落下时,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阳光正好照在她含笑的侧脸上,那抹笑意清澈而生动,褪去了平日所有的沉稳持重与淡淡忧思,显露出几分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鲜活与俏皮。
他注视着她的目光微微凝滞,仿佛被那笑意晃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转开,看向前方,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一分。
他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关乎当下个人处境、情感纠葛或未来迷惘的话题,只谈论眼前的技术难题,谈论脚下这片土地的现在与未来,分享那些尘封在岁月角落里、无关痛痒却闪着微光的童年碎片。
然而,正是在这看似寻常的、如溪流般平缓流淌的交谈中,一种久违的、轻松而温馨的氛围悄然弥漫在两人之间。
那横亘在中间的无形屏障,在这漫长的、只有彼此相伴的路途上,在这坦诚而自然的交流声中,似乎被这初夏的风、被这并辔而行的节奏,悄悄地磨去了一些棱角,磨薄了一些厚度。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稀疏的云层,慷慨地洒在两人和他们的坐骑身上,将他们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广袤的原野上,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马蹄声依旧嗒嗒作响,旷野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
但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正在这静谧、漫长而又无人打扰的路途上,如同悄然破土的草芽,正发生着细微却不可逆转的改变。
一种淡淡的、心照不宣的暖意,如同这逐渐变得温煦的初夏阳光,柔和地笼罩着并辔前行的两人,在这条通向远方的土路上,铺展出一段短暂却足以铭记的、宁静而明亮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