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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营部归来后,日子表面的齿轮仿佛又严丝合缝地嵌回了原有的轨道。

苏晚依旧将绝大部分精力倾注于小麦杂交育种那些繁琐而关键的前期准备工作;

石头则忙于巩固西北坡地的改良成果,并开始应其他连队之邀,协助解决一些类似的土壤问题;

温柔更是全神贯注地梳理、归档着团队日益庞大复杂的数据体系,使之条理分明。

至于陈野,他也依旧恪守着那道无形的界限,扮演着那个沉默而可靠的守护者角色,出现在该出现的场合,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不会令人不安的距离。

然而,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地改变了。

那层曾经被苏晚用理性、恐惧与钢铁般的意志反复加固、勾勒得清晰无比的心理边界,在经历了营部归途上那场关于“软肋”的无声风暴之后,仿佛被投入水中的墨线,开始呈现出一种缓慢的、难以遏制的模糊与晕染。

这种模糊,并非任何一方突兀的、带有侵略性的越界,而更像是两种原本独立运行的气场之间,产生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近乎引力般的微弱渗透与无声靠近。

在一切公开的、有他人在场的场合,他们依然维持着无可指摘的同志式互动,甚至那份刻意为之的疏离感也未曾完全褪去。

但在许多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细微如尘的瞬间里,变化正在悄然发生,如同早春冰面下悄然涌动的水流。

过去,若是在连部生产会议或技术讨论会上发言,苏晚会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视线轨迹,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探照灯,精准地掠过陈野可能存在的方位,避免任何不必要的交汇。

如今,当她站在黑板或地图前,阐述着某个技术方案的逻辑与细节,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时,总会在那个惯常沉默、倚在角落或坐在后排的身影上,有片刻极其自然的、不受理性完全控制的停留。

而陈野,也不再像过去那样,立刻将目光移向别处,或是回以毫无波澜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会抬起眼,迎上她那匆匆一瞥。

那双总是深邃敛光的眼眸里,似乎沉淀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更为沉静而专注的内容,仿佛在无声地传递一个简单的讯息:“我在听。”

没有微笑,没有点头,仅仅是这短暂的目光相接,却仿佛完成了一次无需解码的无声对话,让苏晚在阐述复杂问题时,心底莫名地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一次,苏晚正与石头、温柔在仓库的长条桌前,对着育种圃的平面图,激烈而细致地讨论着父本花粉采集的具体人员分工、时间窗口与操作流程。

陈野恰好推门进来,他是来找临时在仓库隔壁小办公室处理文件的马场长,汇报保卫科近期夜间巡逻路线的调整安排。

汇报完毕,马场长又问了几个问题,他便留在了门口附近等待。他没有凑近讨论圈,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感兴趣的神情,只是背靠着斑驳的门框,姿态放松,目光似乎落在窗外某处,仿佛只是无意间滞留于此。

当石头基于对植株生长速度的乐观估计,提出一个颇为大胆、需要人员冒险在清晨露水未干时便进入林缘地带的采集方案时,苏晚尚未及开口反驳,倚在门边的陈野却忽然出了声。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清晰地切入了讨论的间隙:

“后山那片次生林子的东缘,最近观察,野蜂群活动比往年同期明显频繁,新筑了好几个巢。花粉采集点,最好避开那个区域的下风口。”

他的提醒,无关育种技术,纯粹基于保卫职责范围内的实地观察与安全风险评估,却直指方案中潜在的危险。

苏晚闻声,倏地转过头看向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讶异于他竟在听,更讶异于他提供的信息如此关键。

随即,那讶异化为清澈的感激与认同。

她立刻对石头点头,语气果断:

“陈野同志提醒得对。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尤其是人员密集操作的时候。原定的三号采集点需要重新评估,至少要保持安全距离,或者调整采集时间。”

陈野在她目光投来并做出判断后,没有再补充任何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变化。

只是在苏晚看过来时,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对她决策的无声认可。

随即,他便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仓库,仿佛刚才那句至关重要的提醒,真的只是他等待时偶然想到、随口一提的寻常公事。

但苏晚却清晰地感知到,他并非不关心她所致力的事情,他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符合他身份、也更不给她带来任何额外关注的方式,悄然地将自己观察所得,汇入她构建的那个“技术世界”的边缘,成为其安全运行的基石之一。

另一次,时近子夜,苏晚独自在仓库里,就着那盏光线日益昏黄的煤油灯,整理和誊抄一批重要的杂交亲本性状记录。

长时间的高度专注让她有些疲惫,手臂无意识地一扫,不慎碰倒了桌角那瓶半满的蓝黑墨水。

深浓的墨汁瞬间倾泻而出,在她刚刚绘制完成、墨迹才干的一张关键性亲本系谱示意图上,洇开一大片狰狞的污渍,连带着旁边的记录本也遭了殃。

她低呼一声,懊恼与沮丧之情瞬间涌上心头,看着几个小时的辛劳毁于一旦,眉头紧紧蹙起。

就在她对着狼藉一筹莫展之际,仓库的门被极轻地推开,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陈野端着那个如今已无比熟悉的军绿色保温杯走了进来,动作一如既往地平稳自然,仿佛这深夜送水是他某项无需言明的固定职责。

他将杯子轻轻放在桌角未被波及的一小块干净区域。

他的目光顺势扫过那片墨迹狼藉和苏晚紧锁的眉头,没有流露出惊讶,也没有出言安慰,那不符合他的方式。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地转身又走了出去。

就在苏晚以为他只是照例送水、已经离开时,没过几分钟,仓库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陈野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两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干净的旧棉布,还有一个小小的、用废旧罐头瓶装着的、灰白色的细沙土。

他将这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苏晚手边易于取用的位置,依旧没有解释。那沙土看起来干燥洁净,似乎是他特意寻来吸附液体用的。

做完这些,他依旧没有停留,也没有试图帮忙清理那摊混乱,只是再次沉默地转身,消失在了门口,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苏晚怔怔地看着手边那杯温度恰好的温水,又看了看那罐显然是为吸附墨水准备的细沙土和抹布。

一股温热的、复杂的暖流,混合着被人细致理解的熨帖,缓缓涌上心头。

他没有越俎代庖地替她处理麻烦,而是提供了她当下最需要、也最实用的工具,将如何处理这突发状况的主动权与尊严,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了她自己。

这种建立在深刻理解与尊重之上的、保持距离的支持,比任何直接的援手或言语安慰,都更精准地触动了她内心深处那根紧绷而孤独的弦。

这些零散的、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如同散落在时光草丛里的珍珠,被一条无形的线悄然串联起来,逐渐勾勒出一种全新的、只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非黑即白、冰冷分明的“疏离”或“靠近”,而是一种存在于广阔灰色地带中的、充满含蓄张力与深刻默契的平衡。

那道心理的边界感依然矗立在那里,清晰可辨,却不再是最初那种冰冷、坚硬、拒人千里的铜墙铁壁。

它变得富有弹性,像一道透气的纱幔,允许一些温暖的关注、理解的气息,以及无需言明的支持,在两人之间悄然流通、交换。

苏晚开始不自知地习惯,在遇到某些超出纯技术范畴的难题,比如涉及人员安全、物资调配、外部协调时,下意识地思忖:“或许,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一些不同的观察视角?”

也开始在取得哪怕一点微小的进展或突破时,心底隐隐地、连自己都未必承认地,期待能从那个沉默身影偶尔投来的目光中,捕捉到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稍纵即逝的赞许或了然。

她依旧谨慎,如同在薄冰上行走。

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对潜在风险的忧虑,依旧像背景音一样萦绕不去。

然而,那份因他而起的、细微却持续的心悸与暖意,已然如同生命力顽强的藤蔓,在她心中那片曾经荒芜孤寂的冻土上悄然扎根、蔓延,以其柔韧而执着的姿态,无声地改变着她与这个世界、以及与他这个特定存在之间,连接与感知的方式。

这种边界感的模糊与重塑,带来的并非秩序的混乱或自我的迷失,反而催生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彼此心照不宣的安宁,一种在孤军奋战的漫漫长夜里,终于感知到不远处存在另一簇篝火的、隐秘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