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搬进新窝棚以后日子过得快了。快得像溪水从石头缝里挤过去,哗啦一下就过了秋,再一眨眼山上的叶子就黄透了,黄透了又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在天上,像一把把倒插着的扫帚。王飞把门口的枇杷树用稻草裹了树干,又在地里翻了一遍土,撒了一层草木灰,说是给地养养膘。丽媚从村里小学领了这个月的工钱,五块六毛,她拿了三块给王飞让他去镇上买点瓦,说窗台那块缺了两片,冬天风灌进来冷。王飞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灶台旁边烤火,火是枇杷树底下扫起来的枯叶子烧的,烧起来噼噼啪啪响,火光把窝棚顶映得忽明忽暗。丽媚靠在王飞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圈套着圈,像水面上泛开的涟漪。她画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想把晨光接回来。

晨光。王飞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的光跟着晃了晃。晨光是他跟丽媚的儿子,今年五岁,生下来三个月就送到丽媚外婆家去了。那时候他们还在厂里,两个人三班倒,顾不上孩子,外婆说送过来我帮你们带,等你们安顿好了再接回去。这一放就是五年。头两年还隔几个月去看一回,后来厂子不行了,王飞到处跑活路,丽媚来了山里,路远,车费贵,去的次数就少了。上一次见晨光还是去年开春,丽媚回了一趟外婆家,住了三天,回来以后眼睛肿了好几天,问她说没事,就是孩子长高了,会背诗了。

王飞把火堆里的枯叶拨了拨,火苗蹿起来一截,又矮下去。他说,你想好了?

丽媚嗯了一声,说,我想好了。晨光该上学了,外婆家那个村没有学校,要走十几里地去镇上,外婆今年七十了,腿脚不好,送不了。她停了一下,又说,我上次去,晨光问我,妈妈你是干什么的,我说妈妈是教书的,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教我。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接上话,我出来的时候在村口哭了一场。

王飞没说话。他把手伸到火上面烤了烤,手心朝下,手背朝上,火烤着手背,烫烫的,烫得指节发红。他翻了个面又烤手心,烤了一会儿说,怎么接。

丽媚说,我在村里认识一个跑运输的师傅,他每半个月去一趟县城,县城有班车到外婆家那个镇。我去跟他说一声,请他帮忙带个信,让外婆把晨光送到镇上的车站,我们到车站去接。就是得花点车钱。

王飞说车钱够。

丽媚说那还得买点东西给外婆,她帮我们带了这么久的孩子。

王飞说行,你列个单子,我明天去镇上采。

丽媚又说,那接回来以后呢?晨光睡哪儿?咱们这儿就一张床。

王飞想了想,说我用木板在墙角搭个小铺,再扯块布帘子隔一下,男孩子家,有个自己的小角落就行。丽媚说那还得给他做两身衣裳,他穿的都是外婆做的,旧了,袖子都短了。王飞说做,扯布做。

两个人说着说着火就小了,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灰堆里明明灭灭的。丽媚起身去铺床,铺到一半又回过头来说,你说晨光会不会不认得我了?王飞说认得,你是他妈妈。丽媚说我走了这么久,他怕是只记得照片上的样子。王飞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手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你回去看他的时候他不也认得你吗,孩子认妈是天生的,不用学。

丽媚没接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凉凉的,贴着被褥上的碎花布,像两块石头压着一片花田,压得稳稳的,风来也不动。

第二天王飞去了镇上,买了瓦片、钉子、一卷粗棉布、两尺蓝底白花的棉布、一包水果糖、还有一袋给外婆的麦乳精。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把东西搬进窝棚,先把窗台上那两片缺瓦补上了,又量了墙角那块地方,盘算着搭铺的尺寸。丽媚在旁边给他打下手,递钉子递锤子,两个人忙到半夜才把铺架子搭好。木板是王飞从村里一个旧木料堆里刨出来的,刨了又刨,磨得光溜溜的,一点毛刺都没有。铺上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稻草上面再铺棉布,棉布四边用钉子固定住,平平整整的,手按上去软软弹弹的。

丽媚把新买的蓝底白花棉布叠好放在铺头,说这个给他做被面,剩下的做两件褂子。她又从木箱子里翻出自己的一件旧毛衣,羊毛的,袖口磨出了洞,她说我把袖子拆了给他织条围巾,山里冬天冷。她说着就真的拆了起来,一根线一根线地抽,抽出来的毛线打着卷,一圈一圈绕在手腕上,绕得满满的,像一个裹了线团的手镯。

跑运输的师傅姓陈,是个黑脸膛的中年人,每半个月开着他的农用车跑一趟县城,车厢里堆满山货和包裹。丽媚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村口装车,听丽媚说完,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说行,后天我去县城,帮你把信带到。丽媚把写好的信递给他,信封上写了外婆家的地址和外婆的名字,里面夹了五毛钱,让师傅转交外婆做车费。师傅把信揣进怀里,说放心,准带到。

那两天丽媚话明显少了。白天去上课的时候老是走神,有学生叫她两声她才反应过来,笑一下说对不起老师想事情了。回来以后就坐在枇杷树底下织围巾,手不停,嘴也不停,一针一针织得飞快,织错了又拆,拆了又织。王飞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织了一段又拆回去,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削木板,削下来的刨花卷成一圈一圈的,堆在脚边像一朵朵干枯了的花。

第三天师傅从县城回来了,把车停在村口,远远地就朝丽媚招手。丽媚跑过去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又弯腰穿好,跑到跟前师傅从驾驶室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说外婆让转交的。丽媚接过信的时候手有点抖,撕开封口的时候撕歪了,把里面的信纸撕了个小口。信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字是大字,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作业。信上说晨光已经知道了,天天盼着,说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我天天到村口等着。你们定个日子,我把他送到镇上,你们来接。

丽媚看完信蹲在地上就哭了。哭得没声音,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的信纸被攥得皱皱巴巴的。王飞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起来了,用手背擦着脸,眼圈红红的,说下个礼拜天,咱们下个礼拜天去接。

那一个礼拜过得格外慢。王飞把墙角的小铺又加固了一遍,在铺顶上挂了一小块帘子,帘子是丽媚用碎花布拼的,拼得歪歪扭扭的,但颜色好看,红的黄的蓝的凑在一起,像一墙刚开的花。丽媚把围巾织好了,又用剩下的毛线织了一双手套,小小的,两个拇指套并在一起,像两只并排站着的小兔子。她还从村里换了一篮子鸡蛋,说是要给晨光攒着慢慢吃。王飞则在窝棚门口新种了一排向日葵,说是等晨光来了正好开花,孩子喜欢看转头的花。

礼拜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们就起床了。丽媚换了那件洗得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得紧紧的,用的是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铜板没挂在上面了,铜板被她贴身放在口袋里,跟王飞那个挨着,隔着两层布,冬天穿得厚,挨得更近了。王飞穿上那件灰蓝色夹克,袖口破得更厉害了,露出来的线头白花花的,像开了花。他也没换,就那么穿着,背上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给外婆的麦乳精和那包水果糖。

他们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到镇上,又坐了一个小时班车到县城,再从县城转车去外婆家那个镇。车是旧中巴,座位上的海绵垫子都塌了,坐下去整个人陷在里面,颠一下弹起来一下。丽媚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眼睛盯着窗外,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得越来越密,越来越绿。王飞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握了一路,手心都出汗了,汗是烫的,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车站不大,就是一个空场子旁边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有几条长凳。王飞下车的时候先看到了外婆。外婆坐在最靠外的那条长凳上,穿着深蓝色的褂子,头发全白了,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靠在她的肩膀上,像是睡着了,一条胳膊垂下来,手指头松松地蜷着。

丽媚从车上下来就站住了。她站在车站的泥地上,站在太阳底下,看着那条长凳上的外婆和外婆怀里的孩子,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脚迈不出去。王飞推了推她的背,她才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走在很深的泥里,拔一步都很费力气。

外婆先看见了她,拍了拍怀里的孩子,说晨光,晨光醒醒,妈妈来了。

孩子动了动,揉着眼睛从外婆肩膀上抬起头来。那是一个瘦瘦的孩子,脸小小的,眼睛很大,眼珠子黑亮亮的,像两颗刚剥出来的葡萄。他抬起头的时候还没完全醒,迷迷蒙蒙的,看见面前站着的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外婆怀里挣出来,跳下长凳,朝着丽媚跑过去。

他没有扑进她怀里。他跑到她面前就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说,妈妈,你来了。

丽媚蹲下来,蹲到他面前,两只手伸出去想抱他,手在半空中停了停,然后落在他的肩膀上。她把他的肩膀握住,握得紧紧的,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他面前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哑的,说晨光,妈妈来了。

晨光伸出小手,用指头碰了碰她脸上的眼泪,碰了一下缩回去,又碰了一下。他说妈妈你别哭,我今天早上吃了一整个馒头,我吃饱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丽媚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晨光被她搂着,两只手慢慢地抬起来,攀上她的脖子,圈住了,小小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不动了。

王飞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丽媚抱着晨光蹲在地上哭,看着晨光的小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人。他喉咙里哽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哽得生疼。他吸了口气走过去,把手里那包水果糖塞进晨光的手里,说叔叔给你带的,你拿着吃。

晨光从丽媚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王飞,又看了看手里的糖,然后把糖抱在胸口,说谢谢。他又看了看王飞,说你就是我爸爸对不对,外婆跟我说了,说你跟我妈妈在一起,让我叫你爸爸。王飞蹲下来,蹲到跟他差不多高,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两个自己映在那两汪黑亮亮的水里,被太阳照着,亮晶晶的。他伸出手,摸了摸晨光的头发,头发细细软软的,像春天新长出来的草。他说对,我是你爸爸,晨光。

晨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翘的弧度和丽媚一模一样,连眼角那一点小小的皱褶都一模一样。他把手里的糖举起来递给王飞,说你吃一个,我分你一个。王飞接过来,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是橘子味的,甜得发酸,酸得他眼眶都热了。他把糖咬碎了,嘎嘣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了,又像是终于接上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镇上找了个小馆子吃饭。外婆也在,四个人坐一张小桌子,点了两碗面、一碟炒蛋、一碗青菜汤。晨光坐在丽媚和外婆中间,自己拿着筷子挑面吃,挑得满脸都是汤,丽媚拿手绢给他擦,擦了又脏,脏了又擦。外婆坐在旁边,一碗面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看着晨光笑,笑着说这孩子不挑食,什么都吃,好养活。她又看了看丽媚和王飞,说你俩瘦了,山里的日子苦吧。丽媚说不苦,有地种,有课教,住的地方比以前大。外婆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晨光碗里掉出来的菜捡回去,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地嚼着。

吃完饭外婆要走了。她下午还有一班车要赶回村里,说晚了就没有了。晨光站在丽媚腿边,两只手揪着丽媚的裤子,揪得紧紧的。外婆走过来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说你跟妈妈去,妈妈那儿有山有水,还有学生陪你玩。晨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伸出手抱了抱外婆的腿,抱得紧紧的,抱了好一会儿才松手。外婆直起身来看丽媚,说你们带好他,别让他跑远了,山里路多,容易迷。又说柜子里还有两件厚衣裳是他的,我忘带了,下回你们回去拿。她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得慢慢的,深蓝色的背影一摆一摆地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就开走了。

晨光看着车开远,没哭,只是把脸埋进丽媚的腿弯里,埋了一会儿又抬起来,脸上的小鼻子红红的。他问,妈妈,外婆什么时候来看我?丽媚蹲下来说,等过年我们回去看她,好不好。晨光说好,然后又转头看王飞,说你也会去吗?王飞说去,我们一起去。晨光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打了个勾,勾完了就伸出手来,一只手拉住丽媚,一只手拉住王飞,把两个人的手往中间拽了拽,说走吧,回家。

回程的车上晨光睡着了,靠在丽媚的怀里,脑袋一歪一歪的,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像一只小猫呼噜。丽媚把他的外套裹紧了些,又用胳膊圈住他,让他睡得稳一点。王飞坐在旁边,看着晨光睡梦里偶尔动一下的睫毛,看着他搁在丽媚膝上的小手,小手指头蜷蜷的,指甲盖圆圆的,干干净净的,像五片小小的贝壳。他伸出手,用一根指头碰了碰那五片贝壳,碰了一下,晨光的手动了动,反手攥住了他的指头,攥住了就不松了,一直攥到下车。

回到山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晨光被摇醒了,迷迷糊糊地站在新窝棚前面,揉着眼睛看门口那排向日葵,向日葵在夜里看不清楚,只模模糊糊一片矮墩墩的影子。他问这是什么,王飞说是向日葵,明天就亮了,亮了它们就转头,跟着太阳转。晨光说真的吗,王飞说真的,明天你自己看。

丽媚把晨光抱进窝棚里,把他放在那个新搭的小铺上。铺上的棉布软软的,她铺了厚厚一层稻草,又放了新棉被,被面是蓝底白花的,手按上去又软又暖。晨光躺进去的时候缩了缩,像是陷进了一团云里,眨了两下眼睛说妈妈这床好软。丽媚坐在铺边上给他掖被角,一边掖一边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床了,你自己的,谁都不许睡。晨光说你睡不睡。丽媚说妈妈睡那边的大床,你跟爸爸一人一张,好不好?晨光说好,那你晚上要是想我了就过来看我。丽媚说好,妈妈每天都来看你。

王飞站在帘子外面听着,听着里面丽媚的声音轻轻的,晨光的声音嫩嫩的,两个人一问一答,像两只鸟在夜里对着叫,叫得低低的,暖融融的。他走到枇杷树底下坐了一会儿,月亮还没出来,天上一颗一颗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着,比城里多得多,多得像谁把一口袋碎银子全撒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铜板,铜板被他焐了一整天,温温热热的,他摸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然后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往里面看了看。

丽媚已经从晨光的小铺边站起来了,正站在大床边上收拾东西。她看见他探头进来,朝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弯里有光,那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光是碎的、跳的,像风吹湖面波光粼粼,现在的光是稳的、满的,像是那一整片湖终于找到了岸,所有的水都安安静静地聚在那里,亮堂堂的,一片都漏不出去。她朝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两个人并肩站在帘子外面,听着帘子里面晨光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听着就一起笑了,笑得很轻,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肩膀碰着肩膀,一下,两下,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在风里微微地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