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花生那天是个大晴天。天刚蒙蒙亮王飞就醒了,醒来的时候丽媚已经不在窝棚里,他披了衣服走出去,看见丽媚蹲在花生地边上,正用一根树枝把土拨开,露出底下一串鼓鼓囊囊的花生果来。她回过头看他一眼,说熟了,你看,这壳上的纹路都满了。王飞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那串花生从土里提出来,沉甸甸的一挂,像一串小铃铛,摇一摇却不出声,只抖落几粒碎土。
他们花了整整一天收花生。王飞负责把花生秧从土里连根拔起,丽媚负责把根上的土抖干净,一串一串码在竹篮里。三分地看着不大,真收起来却费工夫,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移到西边,两个人腰都直不起来,膝盖上全是泥印子。王飞中间歇了两回,躺在榕树底下喝水,看着丽媚的背影在地里移动,她弯着腰,辫子垂下来扫着花生叶子,阳光把她的脊背晒出一层薄汗,汗湿的衫子贴在后背上,露出肩胛骨的形状,像两只收拢了的翅膀。
傍晚的时候花生收完了,堆在窝棚门口的竹席上,一大堆,估摸着有五六十斤。丽媚把蓝布包铺开来垫在底下,用手把花生摊平,让风晾着。她摊得很仔细,每一串都分开了,不让它们挤在一块儿,一边摊一边把瘪的挑出来扔在旁边的小筐里,说瘪的晒干了不香。王飞坐在门槛上看她挑,看她手指在花生堆里翻来翻去,灵活得像两条小鱼在水草里穿行,挑出来的瘪花生堆了小半筐,她又把那些饱满的重新码了码,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是码一垛黄金。
晚上他们煮了一锅盐水花生。丽媚从镇上带回来的盐还剩半袋,她全倒进去了,又放了两颗八角和一小块桂皮,都是从村里小卖部赊的。锅是王飞从工地上带回来的那个铝锅,底上有个凹坑,放在灶上的时候歪歪的,得用块石头垫着才稳。水烧开以后花生的香味就漫出来了,先是淡淡的咸味,然后是八角的辛香和桂皮的甜气,混在一起从窝棚的缝隙里往外钻,把周围的空气都染得暖融融的。
王飞蹲在灶台旁边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红通通的,他看着锅里翻滚的花生壳,看着壳缝里冒出来的水汽,看着水汽升上去碰到窝棚顶又散开来,心里头软软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化开。丽媚坐在对面,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火,两只手抱着腿,火光在她眼睛里跳来跳去,像两只萤火虫关在小黑屋里出不去。
熟了以后他们捞了一大碗端到榕树底下吃。花生烫嘴,王飞剥一颗丢进嘴里,烫得嘶嘶地吸气,丽媚就笑他,说急什么又没人抢。她自己剥得慢,把花生壳从中间一捏,挤出来两颗圆滚滚的仁儿,搁在掌心里晾一会儿再吃,吃的时候细嚼慢咽的,像是在数每一口的味道。王飞看着她,忽然问,你老家种花生不种?丽媚嚼完了咽下去,说种,我们那儿满山都是花生地,每年秋天收花生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是这个味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眼睛看着别处,看着花生地那边空荡荡的畦垄,看着畦垄尽头黑下来的山脊线,看了好一会儿,又说,我爸妈现在不种了,地包给别人了,他们去城里看我弟弟的小孩去了。
王飞没接话。他把手里剥好的花生放在她面前的碗沿上,又剥一颗放上去,放了三颗之后丽媚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拿起一颗吃了,没说话。榕树顶上有一阵风穿过去,枝叶哗啦啦地响了几声又静下来,铜板已经摘了,枝桠上那个印子淡了些,月光底下几乎看不着了。
夜里他们躺在床上,王飞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着那五六十斤花生。他盘算着留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送给村里那些帮过忙的人,剩下的拿去镇上卖了换点油盐。他算着算着就翻了个身,翻过去正好看见丽媚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她也醒着。他说你也没睡?丽媚说嗯,我在想一个事情。什么事情?丽媚侧过身来面朝他,说你明天去不去镇上?去。那你去邮局帮我寄个东西。寄给谁?丽媚沉默了一会儿,说寄给我爸妈,我们收了花生,寄点给他们尝尝。
第二天王飞装了五斤花生用布袋扎好,又带了二十斤打算到镇上卖。丽媚从窝棚角落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写好了地址,字迹端端正正的,收件人写的是她父亲的名字。她把信封递给他,说花生装在里面,你再拿针线把口缝上,别漏了。王飞说好,接过信封看了看地址,是个他没听过的地名,广西某个县某个镇某个村,地名很长,他念了一遍没记住。
到了镇上王飞先把花生卖了,卖了三块八毛钱,买了两斤盐、一瓶酱油和一包火柴。然后去邮局,把装了花生的布口袋塞进信封里,用针线把信封口缝得密密的,填了单子递进柜台。柜台后面的大姐看了一眼地址,说寄广西啊,路远,得走一个多礼拜。王飞说没事,不着急。大姐称了称重量,收了八毛钱邮费,把单子撕下一联给他,说拿着,丢了不赔的。
王飞把单子折好揣进口袋里,走出邮局的时候太阳正高,街上人不多。他在镇上转了一圈,看见卖布头的摊子停下来看了看,挑了一块碎花的布,不大,够做个小包袱皮,花了三毛钱。他又看见卖头绳的,红的黄的蓝的挂了一架子,他站了一会儿,没买。丽媚现在的辫子梢上拴的是黑皮筋,他想买根红头绳给她,又想起榕树上那根已经褪了色的,想起铜板摘下来的时候红头绳上磨出来的毛边,想起丽媚把铜板递还给他的时候指节凉凉的,就到底没买。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快,山路修过之后好走多了,路面宽了也平了,两侧的草被铲干净了,走起来脚底下实实在在的。他走到半路看见路边开了一丛野花,粉白色的小朵,凑成一球一球的,叫不上名字,风一吹就点头。他停下来看了看,没有摘,又继续往前走。
回到窝棚的时候丽媚不在。花生地已经翻过了,新的土露出来,黑褐色的,平平整整的,像是没种过东西一样,只有靠近篱笆那一角还留着一小片花生的枯叶,被风吹得卷了起来,在畦垄里滚来滚去。王飞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窝棚里,把碎花布叠好放在丽媚的枕头上,然后走出来在门槛上坐下,等着。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盖住了半个花生地,盖住了篱笆,盖住了山路的路口。
丽媚从山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了黑。她手里拎着一条鱼,不大,巴掌宽,用草绳穿了鳃提着,鱼尾巴还在甩。她说路过村口的时候碰到小军爸爸在河边收网,硬塞给她的,她说不要人家说拿着,给老师补补身子。她走进窝棚看见枕头上的碎花布,拿起来摸了摸,回头看了王飞一眼,没说谢谢,把布叠好放进她那个装东西的木箱子里,又把鱼挂在灶台上面的钩子上,说明天炖汤喝。
吃饭的时候王飞说花生寄出去了,八毛钱邮费。丽媚说嗯,贵不贵的都寄了。她扒了几口饭,又停住,说我今天去村里的时候碰见周志强了。王飞的筷子顿了一下,说哦,他回来了?丽媚说没回来,是他媳妇回来了,说是回来收拾东西,要搬去县城跟周志强一块儿住了。王飞说那窝棚呢?丽媚说窝棚空着,他媳妇说谁想住谁住,反正他们不回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灯芯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轻响。王飞伸筷子夹了一根咸菜,嚼了嚼咽下去,说那咱们搬过去住?那个窝棚大一些,不漏雨。丽媚没立刻接话,她把碗里的饭扒拉完了,放下筷子,两只手捧着碗,指头在碗沿上摸来摸去,摸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愿意搬吗?王飞说愿意,这儿是得换个地方了,一下雨地上就泛潮,你的膝盖受不了。丽媚说你怎么知道我膝盖受不了。王飞说我夜里摸到的,你膝盖是凉的,比别处都凉,下雨前就更凉。
丽媚没再说话。她把碗收了去洗,水声哗哗的。王飞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弯着腰在水盆前面搓碗,看着她辫子梢上的黑皮筋在油灯光里一晃一晃的,忽然想起以前那根红头绳来,想起她把铜板绑在榕树上的那天早上,风很大,她踮着脚仰着头,辫子垂在背后,红头绳在风里飘着,像一小簇火苗。那时候她还不咳嗽,膝盖也不凉,铜板响得清脆,叮叮的,隔着一畦地都听得见。
第二天他们去看周志强那个窝棚。窝棚在村子另一头的山坡上,比他们现在住的大一半,屋顶是石棉瓦的,墙壁用泥砖砌了半截,上面是木板拼的,木板缝里糊了黄泥,糊得密密实实的。门口有一棵枇杷树,树不大,叶子绿油油的,树底下搁着一把竹椅子,坐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王飞用手在坐垫上扫了扫,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飞成一小团金粉,又慢慢落下去。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下,竹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叹了口气。
丽媚在窝棚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半截蜡烛和一根火柴,是上一家留下的。她把蜡烛点着立在窗台上,火苗晃了晃站稳了,把小小的窝棚里照出一圈暖光。她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回过头对王飞说,搬吧,这儿好,这儿有窗户,太阳晒得进来。
搬家的那天早上又是个阴天。东西不多,一床被子、一箱衣服、锅碗瓢盆、锄头、竹篮子、那半袋盐、那瓶酱油、那包火柴、还有新买的碎花布和没拆封的红头绳。王飞把装东西的扁担往肩上一搁,走了两趟就搬完了。最后一趟他搬的是那个铝锅,锅底上的凹坑还在,用石头垫着才能放稳。他走到新窝棚门口的时候看见丽媚已经把碎花布铺在了床板上,平平整整的,四个角都掖进去了,像是有个什么要紧的东西要摆在那上面。她还把红头绳系在了窗台那根钉子上,系了个蝴蝶结,两只耳朵翘翘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头绳轻轻晃着,像是活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枇杷树底下吃饭。鱼汤炖得白白的,丽媚放了几片姜在里面,汤面浮着一层油花,亮晶晶的。王飞喝了一口,烫得眯了一下眼睛,又喝一口,说鲜。丽媚没喝汤,她在剥一颗煮花生,剥得很慢,壳掰开了,里面的红皮还裹着仁儿,她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把红皮揭掉,露出白白的花生仁来,搁在碗沿上,攒了五六颗了,一颗都没吃。
王飞说你怎么不吃。丽媚说我在想事情。想什么?丽媚把最后一颗也剥好了,白仁儿排在碗沿上一圈,像一串小珠子。她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说我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在木箱子底下翻到一张照片,我爸妈年轻时候的,我妈扎着两条辫子,辫子上系着红头绳,跟我以前那根一模一样。她顿了一下,又说,我想把这个新窝棚收拾好一点,等冬天的时候,接他们过来住几天,看看我种的花生。
王飞端起自己的碗跟她碰了一下,碗沿碰上碗沿,叮的一声脆响,像是风里终于又有了铜板的声音。他把碗里的汤一口喝了,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