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枇杷树上的麻雀还没开始叫,他就醒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先没动,躺在蓝底白花的被子里,睁着眼睛看头顶的窝棚顶。顶上是黑褐色的木梁,梁上挂着两串干辣椒和一捆艾草,艾草是去年端午节丽媚从村里讨来的,挂在梁上说驱蚊,挂了大半年,叶子都脆了,风一吹就簌簌地掉碎末。晨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闻了闻,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稻草味,还有一点新棉布浆洗过的涩气,不香,但是暖的,像太阳晒过的草垛子。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帘子外面安安静静的。他撩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大床上王飞和丽媚并排躺着,丽媚侧着身,脸朝着他这边,一只手搭在被沿上,手指松松地蜷着。晨光看了一会儿,没有叫,放下帘子,光着脚踩到泥地上。地是凉的,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他缩了缩脚趾,又踩实了,踮着脚尖走到门口。门是两块木板拼的,没有锁,往外一推就开了。门口的光一下子涌进来,白花花的,刺得他眯了眯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他看见门口那一排向日葵全转了头,齐刷刷地朝着东边,黄澄澄的花盘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像一个个小太阳长在了杆子上。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那些花瓣比他想象的大,比他想象的亮,他伸出手去够最近的那一朵,够不着,踮起脚也够不着,指尖离花瓣还差一掌的距离。他试了好几次,最后一次蹦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扑,没扑到花,自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后领子忽然被人一把揪住了。
一大早光脚站地上,着凉了怎么办。
是王飞的声音。晨光回头,看见王飞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背心,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只手揪着他的后领子把他往回拎。晨光被他拎着往屋里走,脚在地上拖出两条浅浅的痕,边走边说,花转头了,爸爸,花真的转头了。
王飞把他拎到床边上,蹲下来,用手掌包住他的两只脚底板搓了搓,搓得脚底发烫。他说转头了吧,我没骗你。晨光点点头,说它们转得好齐,像排队。王飞说太阳在哪儿它们就往哪儿转,太阳走到西边它们就转西边,等太阳下山了它们就慢慢转回来,第二天又等太阳。晨光说那它们不累吗。王飞想了想,说不累,它们高兴。
丽媚被他们说话的声音吵醒了,坐起来揉眼睛,头发散了一肩,红头绳掉在枕头边上。她看见晨光被王飞抱着脚坐在床边,看见晨光脚底板干干净净的,就是沾了一点泥,她伸手去拍那些泥,说洗脸了没,没洗脸就去踩地,泥都踩到床上来了。晨光从王飞手里挣出来,蹦下床,跑到她跟前,把脸凑到她面前说妈妈你闻,我脸上有花味。丽媚凑过去闻了闻,说真的,真的有向日葵的味道,香香的。晨光就笑了,笑的时候两颗门牙缺了一颗,露着一个黑黑的小洞,笑起来漏风,像风从门缝里挤过去,嘶嘶的。
那天上午丽媚要去学校。她走之前把晨光叫到跟前,蹲下来跟他说,妈妈去上课,你跟着爸爸在家,爸爸今天翻地种萝卜,你帮爸爸捡石头,好不好?晨光说好。丽媚又说,院子里不能跑出去,外面山路多,容易迷。晨光说好。丽媚伸手理了理他翘起来的头发,又说,要是想妈妈了就到枇杷树底下坐着,妈妈下了课就回来,你看太阳走到头顶的时候妈妈就回来了。晨光说好,然后伸出手指头跟丽媚拉了个勾,拉完了就被王飞牵着手带到了地头。
地就在窝棚后面,不大,一小块,翻过的土松松地堆着,颜色是深褐色的,上面撒了一层草木灰,灰白灰白的,像落了一层薄霜。王飞扛着锄头开始刨坑,刨一个坑就弯腰往里丢两粒萝卜籽,丢完用脚把土拨回去,再轻轻拍实。晨光跟在他后面,两只手各攥着一块石头——他从地里捡出来的,大的小的都有,圆咕隆咚的,泥巴裹着,看不清本来颜色。他每捡一块就跑到地边上堆在一起,堆了一小堆就跑回来继续捡,跑得满头大汗,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脑门上。
王飞刨着刨着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蹲在地上抠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抠了半天抠不出来,就用两只手抱着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王飞走过去,用锄头尖轻轻一撬,石头滚出来,比晨光的脑袋还大一圈。晨光蹲在那儿看着那块大石头,用手比了比,说爸爸它好大,比我头还大。王飞说那你搬不动,我来。他说着把石头搬到地边上,放在那堆小石头旁边,大石头一放下去,小石头们就像一群小弟围着老大,歪歪斜斜地挤了一圈。晨光看着那堆石头,忽然说爸爸我能不能拿一块回去。王飞说拿吧,挑一块小的。晨光挑了一块最圆的,跟鸡蛋差不多大,泥巴抠掉了以后露出灰白色的石面,上面有一条褐色的纹路,弯弯绕绕的,像一条小溪。
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上午。王飞翻完地,又挑了两担水浇了,水淋在土面上滋滋地响,干裂的土块吸着水,颜色一下子变深了,像喝饱了。晨光蹲在地边上看那些水慢慢渗下去,看了很久,久到王飞把锄头放回窝棚里,出来喊他回去洗手,他还蹲在那儿。
走了,洗手吃饭。王飞在门口喊他。
晨光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一瘸一拐地走回去。走回去的路上他又看了一眼那排向日葵,花盘已经转到了正上方,直直地对着太阳,像一个一个仰着的脸,被太阳照着,明晃晃的,亮得他不敢多看。
下午丽媚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本旧课本。她把晨光叫到枇杷树底下,两个人坐在树荫里,丽媚翻开课本,第一页是一幅画,画上有一个太阳、一朵云、一棵树、一只鸟。她指着太阳说这个念,晨光跟着念。她又指云,说,晨光跟着念。她指树,说,晨光跟着念。她指鸟,说,晨光跟着念,念完了他自己把手指头移到旁边的字上,一个一个点过去,日、云、木、鸟,点完了抬起头看丽媚,说妈妈我认识两个字了。丽媚说了两个字。他说日,还有云。丽媚摸了摸他的头,说你真聪明,明天就能认识更多。
王飞在旁边削一块木头。他从早上翻地回来就开始削,削了一下午,木头是村里一个木匠给的边角料,紫红色的,硬邦邦的,削起来费劲。他用那把旧镰刀一刀一刀地削,削出一个巴掌大的形状,又用碎瓦片刮了刮边角,刮得光滑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晨光念完了字跑过来蹲在他面前,说爸爸你在做什么。王飞把那块木头递给他,说给你削一个陀螺,明天咱们到晒谷场上去抽。晨光接过来,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木头被他捏在手里,温温的,滑滑的,底下一个尖,顶上平平的,肚子上还有一圈浅浅的刻纹。他把陀螺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说凉凉的,滑滑的,像外婆家的瓷碗。
晚上吃过饭,丽媚在灶台边烧水给晨光洗澡。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扑到脸上,潮潮的,温温的。她把水舀进木盆里,兑了凉水,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把晨光剥光了摁进盆里。晨光缩了一下,又慢慢伸展开,坐在盆里,水没过他的腰,他用手拍着水面,溅了丽媚一脸。丽媚用手背擦了脸,笑着说你老实点儿,泥都搓干净了才能上床睡。
晨光坐在盆里让丽媚给他搓后背。他忽然安静下来,不拍水了,两只手搭在盆沿上,头低着。丽媚搓着搓着感觉他的肩膀在抖,俯身一看,他脸上挂着两行眼泪,眼泪掉进盆里,水面一圈一圈地泛开,和刚才被他拍出来的水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眼泪哪是盆里的水。
丽媚的手停了,她蹲下来,把脸凑到他面前,说你哭什么。
晨光用湿漉漉的手背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说外婆以前也是这样给我洗澡的。外婆烧水,兑凉水,试温度,然后把我抱进盆里,盆是外婆家的木盆,底上有一个疤,我每次坐进去都摸那个疤。他说着伸出食指在盆底划了一圈,说这个盆没有疤。
丽媚蹲在那儿没动。她看着晨光湿漉漉的脑袋,看着头发贴在头皮上一绺一绺的,看着水珠从他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地砸进盆里,砸出很小的涟漪,又一个一个碎掉。她说晨光,外婆家那个盆太大了,带不过来。咱们这个盆是新的,你用久了它就有疤了,你天天坐进去,坐一年,坐两年,盆底就被你坐出一个疤来,到时候你就认得它了。
晨光抬起脸看她,眼睛里还汪着水,鼻子红红的,他说真的吗。
丽媚说真的。到时候它就是你一个人的盆了。
晨光想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去,用手指在盆底划了一条弯弯的线,像在刻什么。他说那我要划一个跟外婆家一样的疤。他划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水底滑来滑去,盆底是光滑的木头面,划不出痕迹,但他划得很认真,一圈一圈地划,好像多划几遍那个疤就会自己长出来一样。
丽媚没打断他。她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水底一圈一圈地绕,看着他的眼泪慢慢不掉了,看着他脸上湿漉漉的痕迹被热气蒸干了,看着他划着划着打了个哈欠。她把晨光从盆里捞出来,用一块干布把他裹住,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她把那张脸凑到自己脸前,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抵了好一会儿,说晨光,外婆不会不要你,她只是把你送到妈妈这里来。外婆那里还是你的家,以后我们还回去看她,过年回去,暑假回去,你想她了我们就回去。
晨光被裹在布里,被她抵着额头,闷闷地嗯了一声。他闭上眼,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水珠,亮晶晶的,像枇杷树叶子上的露水。
王飞把晨光抱到小铺上的时候他已经半睡着了。裹着他的那块干布还是湿的,丽媚给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旧汗衫,袖子卷了三卷才露出手来。他躺进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丽媚凑过去听,听见他说,妈妈,明天我还要认字。
丽媚说好,明天认五个。
晨光说认十个。
丽媚说好,认十个。
晨光就睡着了。呼吸均匀了,睫毛不动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里正在笑。丽媚坐在铺边看了他很久,伸手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轻轻塞回被子里。动作轻得像在摆弄一片叶子,怕一用力就碎了。
王飞站在帘子外面等她。她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站,靠着墙,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丽媚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丽媚看着他,眼睛还是湿的,但她笑了,笑的弧度很小,嘴角微微翘起来,翘的幅度和晨光一模一样。王飞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手背上有削木头磨出来的茧,粗粗的,硌在脸上有点疼,但丽媚没有躲。她把脸往他手心里靠了靠,靠实了,像是终于靠到了一个可以靠的地方。
屋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枇杷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一地的碎银子。那排向日葵在月光里垂着头,花盘微微低着,像一群疲惫的孩子,终于收起了转了一天的脸,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明天的太阳再来叫醒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