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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偃骨渡厄 > 第234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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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午后的暖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戚式微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她清晰地看到了穆君泽眼中那份如同飞蛾扑火般、小心翼翼却又近乎孤勇的炽烈期待,以及在那期待光芒之下,难以掩盖、汹涌翻腾的焦虑与恐惧。这份突如其来的告白,像一颗陨石猛然撞入她本就一片狼藉、死寂无光的心湖,瞬间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吞没一切的滔天巨浪,更让她措手不及、头脑空白!

她对穆君泽是什么?

感激?感谢他多年无微不至的陪伴与帮助?

依赖?习惯了他作为“安全港湾”的存在?

还是其他什么?

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倾尽所有、最终却被弃如敝履的单向“爱情马拉松”之后,她甚至感觉自己连“情感”这种能力都短暂丧失了,内心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焦土与无尽的疲惫。她哪还有一丝一毫的气力去探究自己内心深处对这个永远温吞、永远守礼的老友,是否藏有别样的情愫?她甚至连自己的心都还没能拾掇清楚!

沉默。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中氤氲的咖啡香似乎也失去了温度。

穆君泽看着戚式微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慌乱、茫然无措,以及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让他心碎的疏离与退缩,那簇在绝境中挣扎燃起的微弱希冀火苗,如同被极地的寒风吹过,瞬间熄灭,只剩下冰冷的余烬。一丝清晰无比的苦涩和极尽嘲弄的自弃飞快地掠过他的唇角——呵,终究如此。他终究还是……被稳稳地、牢牢地钉在那个名为“朋友”的位置上,界限分明,不可逾越。

但,穆君泽终究是穆君泽。那刻骨的痛楚与狼狈,被他完美地收束在千锤百炼的面具之下。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瞬间的失落如同被魔术师抹去,荡然无存。那温和的、几近完美的面具重新覆于其上,自然得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问句不过是邻桌飘来的一缕模糊音乐。

他若无其事地拿起旁边洁白无瑕的餐巾纸,姿态优雅地轻轻擦拭着根本没有沾染任何水渍的嘴角。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风度。

“对了,”他重新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就像刚才那足以撕裂空气的告白从未发生过,“上次在画廊雅集,我看到你和林教授聊天时,似乎对那位京大哲学系的学生……迟闲川颇有微词?”他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牵动他内心最深恐惧的人——“阴曹劫”的宣判者。“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他语气平和随意,如同在评论某个艺术作品展上的一个特立独行者。

“迟闲川!”

这个名字如同触动了戚式微最敏感的神经开关!她几乎是在瞬间绷直了背脊。

如同受到剧烈的条件反射一般,她的秀眉瞬间紧锁,漂亮的眸子里刹那间燃起毫不掩饰的强烈排斥和深入骨髓的鄙夷,那表情仿佛听到一个沾染了瘟疫秽物的名字!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憎恶:“哼!一个装神弄鬼、巧舌如簧的江湖骗子罢了!”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仗着点下三滥的障眼法,一张花言巧语的嘴皮子,招摇撞骗,混迹于所谓上流圈子,最擅长蛊惑人心、挑拨是非!”她猛地一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不祥之物,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信他?他那套鬼话连篇的东西,我一个标点符号、半个笔画都不会信!”

除了根深蒂固的偏见,那份憎恶里,更夹杂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愤懑——凭什么?!凭什么这样一个神棍!能那样轻而易举地走进陆凭舟那扇对所有人紧闭的大门?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她苦苦追逐十数年却遥不可及的珍宝?!那不只是失败,更是对她自身价值的彻底否定!是奇耻大辱!

穆君泽微微颔首,对这份带着强烈情绪、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评价毫不意外。他端起咖啡,杯沿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镜片后方闪烁不定的复杂光芒——“阴曹劫”?“寄魂”侵蚀?迟闲川冷酷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在他内心盘旋低语——“因为她的伤心,你自身的情绪、甚至灵魂的脆弱都会被无限放大!”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惶恐,驱使他用一种混合了试探、希冀与一丝祈求意味的口吻,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

“那……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我身上真有点他说的那种……不太‘正常’的东西呢?”

他刻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探照灯,紧紧锁住戚式微脸上的每一寸变化:“比如说……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之类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一种微妙的沙哑:“你会……为我担心吗?”

这一次,戚式微没有丝毫的犹豫!

“君泽你怎么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不会也开始信这些神神叨叨的封建糟粕了吧?”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判断,“你从事艺术这么多年,看过那么多宗教艺术、神话传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那些所谓的‘神通’、‘鬼怪’,大多数不过是古人编造出来解释未知、安抚恐惧或者为了让人信奉某些教条的工具罢了!”

她直视着穆君泽的眼睛,虽然对方戴着微笑面具纹丝不动,但戚式微却直觉般地捕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气息,让她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话锋一转,语气放得更加强调,带着安抚和承诺:“不过!”

她加重了语气,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是这么多年的好朋友!我当然会担心你!”

“无论你是遇到多么离奇古怪、难以置信的事情,或者遇到多么难缠棘手的问题,”她眼神真诚,带着朋友的支持,“只要是我力所能及、能够帮得上忙的!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

“朋友”!

“好朋友”!

这几个字眼,清晰无比,掷地有声!如同法官最终落下的法槌,带着她认为最安全、最稳妥、也最无懈可击的界限。

然而,这对穆君泽而言……

这清晰无比的界限划分,这无比“正确”的安慰承诺,却如同一柄淬了寒冰剧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带着千钧之势,狠狠插入了穆君泽的心脏!

刹那间!

咖啡馆里原本悦耳的轻柔爵士乐、空气中浓郁的咖啡醇香、头顶上洒落的温暖橘色灯光……周围世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绝对的静音键,褪去了所有的色彩!一股比窗外的朔风凛冽千百倍、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从那匕首刺入的伤口处瞬间爆发,疯狂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彻底冰封,僵在原地!

原—来—如—此。

原来迟闲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的世界,早已被精准地、不容置疑地划分在了名为“友谊”的象限之中。那块属于情感的、他小心翼翼地捧出献上的禁地,从一开始就被明确标示为——禁止通行!

朋友……仅仅只是朋友。

那“好朋友”三个字,此刻听来,不是温暖的依靠,而是一个冰冷无情的、将他那颗在恐惧与爱欲边缘挣扎沉沦的心,彻底钉死在“挚友”位置的无期徒刑判决书!

他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甚至因为这残酷的“顿悟”而显得更加温润柔和、谦逊无害。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死寂寒冰,随即优雅地抬起下颌,轻轻颔首:“嗯……”喉间发出一个单音,他的唇角扬起温和的弧度,“谢谢你,式微。有你这句承诺,我就安心多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握着洁白骨瓷杯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森然泛白,如同冰雕般僵硬得几乎失去知觉!

温暖柔和的灯光下,两人相对而坐,咖啡杯中升起的白雾如同无法散尽的阴霾,隔在两人之间。空气中流淌着咖啡的芬芳,却再也无法掩盖那层由“朋友”二字精心构筑、已然变得坚不可摧又冰冷刺骨的无形墙障。

穆君泽仿佛清晰地听到,迟闲川那如同命运之音般的叹息和预言,正沿着早已铺设好的轨道,碾过他破碎的世界观与绝望的爱情,轰然应验!那名为“阴曹劫”的冰寒,彻骨生疼。

与穆君泽咖啡馆里的暗流涌动不同,城市的另一端,京市东区的一个大型购物中心内,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人流如织,一派热闹的节前景象。

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大型购物中心天窗倾泻而下,被切割成无数光柱,洒落在地面光洁如镜的抛光地砖上,映照出匆匆人影,却驱散不了空气里盘桓的料峭寒意。中央空调虽然努力输送暖风,但靠近出入口的这片区域,仍能感受到从自动门缝隙钻进的丝丝冷气,带着北方的凛冽与干燥。

就在这冷暖交织的空气里,陆凭舟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不是去拿什么,而是精准地捉住了迟闲川那只随意揣在自己浅色羽绒服口袋里、此刻已被寒风吹得指节有些泛红微凉的右手腕。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将那只骨节分明、指腹微带薄茧的手从它那点单薄的暖意中拉出来。

紧接着,在迟闲川还未来得及完全反应、眼底刚刚浮现一丝慵懒的询问时,陆凭舟已极其熟练地拉着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无比流畅地将它揣进了自己那件深蓝色羊绒大衣温暖宽大、内衬柔软的口袋深处。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经过千百万次的反复演练,刻入了他严谨精密的本能之中。

“啧,”迟闲川抬起眼皮,那对漂亮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拖长了调子,“陆教授,注意点‘影响’啊。这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的,”他刻意扫了扫四周,“您这位京市一院的外科圣手,京大医学院的门面教授,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您这金贵的手揣进我这个‘招摇撞骗的闲杂人等’的爪儿里?”

话是这么说,他那被揣进口袋里的手指却相当实诚地蜷了蜷,甚至还带着点小得意地、无意识地轻轻搔刮了一下陆凭舟干燥温热的手掌心内侧。这细微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小动作,只有彼此紧挨着才能感知到皮肤的微小摩擦。

陆凭舟被他的挠动激起一丝轻微的痒意,停下脚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精致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专注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仿佛在进行重要学术论证般的认真:“手凉,捂着。”他言简意赅,理由充分得无可辩驳,声音低沉平稳。

他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些许,在周遭喧嚣的背景音中,清晰地补充了一句:“冻感冒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外科医生特有的、精准的衡量与不易察觉的心疼,“划不来。”这最后的三个字,是他理性思考后的结论,也包裹着无需言明的关切。

迟闲川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心里像被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微妙的酥麻感。眼前这人啊,在人前永远一丝不苟,温和有礼中透着距离感,是手术台上冷静持刀的“活阎王”,是讲台上逻辑严谨的严肃教授,偏偏私底下……却总能这样精准且无比自然地做出最暖人心窝的举动。每次当他这位自诩脸皮赛城墙、擅长在言语边缘撩拨试探的“半仙”主动出击时,总会被陆凭舟这种看似木讷不解风情、实则直击靶心的务实关怀给“反将一军”。更可恨的是……他该死的受用这种反差!

他故意往陆凭舟身边又蹭近了点,几乎是咬着他的耳朵根,压着声音,带着点小得意和促狭:“陆教授,你这人前人后的反差……啧啧,”他漂亮的桃花眼弯成月牙,里面流淌着狡黠的光,“人前是拿手术刀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端的是高冷禁欲风;人后嘛……就成了惦记着给我捂手心、生怕我着凉的贴身‘暖男管家’?”他拖长了语调,“这反差萌,陆教授您自己意识……到位了吗?嗯?”尾音上扬,带着十足十的挑逗意味。

陆凭舟的耳廓不易察觉地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从镜片边缘隐约可见。但他面部的线条依旧沉稳,表情维持着淡淡的微笑,只在那温暖的大衣口袋里,用力捏了一下那只一直不安分捣乱的手。力道不重,带着警告与无奈:“话多。”

迟闲川被捏也不在意,嘿嘿一笑,眉眼弯弯地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步履轻松地朝商场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