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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偃骨渡厄 > 第233章 所谓“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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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城市裸露的肌肤,在摩天大楼的金属森林间穿梭呼啸,发出凄厉的呜咽,仿佛天地间垂死挣扎的巨兽。穆君泽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行人稀疏的街头,昂贵的手工羊绒大衣此刻仿佛只是一层无用的薄纱,隔绝不了那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刺骨寒意。这寒冷,冬日的朔风只占三成,剩下的七成冰冷,源自迟闲川那番将他世界彻底倾覆的话语。

“你的本魂在‘寄魂’长期的、潜移默化的侵蚀下,恐怕已经相当虚弱了……”

“再加上你最近为情所困,心神激荡不稳……”

“如果‘夺舍’发生,你扛过去的几率……微乎其微。”

低沉却清晰的语调,如同毒蛇冰冷的信子,反复舔舐着他混乱不堪的脑海。荒谬绝伦!一个浸淫在形式、色彩与情感表达中的艺术家,他的世界本该由理性的线条与感性的色彩构筑,岂能被这些神神叨叨的玄学论断所左右?然而……脑海中闪回的画面——那份毫无预兆袭来的、仿佛被投入永冻冰湖的彻骨绝望与窒息感,身体深处不受控制蔓延的刺骨阴冷,以及迟闲川那双洞悉万物、带着悲悯与绝对笃定沉静眼眸……无不像是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更无法彻底否定那份源自本能的恐惧。

恐惧,漆黑如墨,在他心底无声晕染、扩散。他引以为傲的、掌控着艺术世界的自信,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所谓“劫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虚浮。而戚式微……那个被他深埋心底十数载、视若心中至宝的女人……难道竟真的会成为他走向毁灭的引线?这个念头令他毛骨悚然,四肢都僵硬了几分。

视线里撞入一家装潢精致的饮品店。暖橙色的灯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出,在湿冷的灰色人行道上投映出方寸温暖,像寒夜里一个不期而遇的壁炉。穆君泽停在门口,橱窗玻璃清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脸色略显苍白,眼神涣散、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昂贵衣衫包裹的空壳。

“君泽?”

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温婉,却又夹杂着一丝迟疑。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

穆君泽的身体瞬间僵直,如同被冰水浇顶。几乎是本能反应,在转身的刹那,所有失魂落魄、惊惧迷茫如同烈日下的薄雾般瞬息消散。脸上迅速浮现出他演练过千百次、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眉宇舒展,眼神如同初春融雪的朝阳,温暖而熨帖。

“式微?”他的语气恰到好处地扬起一丝惊喜的弧度,清朗平稳,不见丝毫波澜,“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声音如同精心调校的大提琴,沉稳悦耳。

戚式微裹着浅驼色的厚实羊绒围巾,小半边下巴埋在里面,衬得脸颊愈发白皙。走近几步,她仔细打量着他的脸,柳眉微蹙,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真诚的关切:“你怎么了?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脸色看上去……也很疲惫,像是几天没睡好一样。”她的目光敏锐如鹰隼,轻易捕捉到了那份极力掩饰下的异样,“最近是不是太劳累了?我看你状态不太对劲,是不是……工作上遇到棘手的难题了?”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敷衍的穿透力,精准地刺向他刻意回避的核心。

穆君泽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迟闲川的警告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她的关切是烈火,靠近只会灼伤彼此!面上笑容纹丝未动,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疲惫:“是啊,让你担心了。可能就是前段时间为了那个国际艺术展的主旨演讲和整体策划,投入得太深,有点精神透支了。”他轻描淡写地解释,试图将话题不着痕迹地从自己身上挪开。目光转向那片温暖的光晕,“外面冷得刺骨,进去喝杯热咖啡暖暖身子?”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暖意与浓郁的咖啡香瞬间将人包裹,将室外呼啸的风声彻底隔绝。两人在靠窗的位置相对落座。巨大落地窗外是匆匆行人与萧瑟街景,窗内则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与咖啡机细密的声响。侍者端来两杯拉花精致、奶泡细腻的热澳白,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弥散开短暂的朦胧。

戚式微用小匙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漩涡,目光却并未离开穆君泽的脸。她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轻柔的音乐背景中依然清晰:“真希望只是工作太累。但君泽,”她的声音低沉,带着恳切,“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知根知底。我总觉得……这次真的不一样。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瞒着我?”她倾身向前,眼神执着,“说出来好吗?或许我能帮上忙。”

那执着的追问带着纯粹的关切,却如同一记重锤,再次敲响了穆君泽内心深处关于“阴曹劫”的警钟。他端起咖啡杯,指尖紧贴着温热的瓷壁汲取暖意,借此稳住心神深处翻涌的恐惧。他决定主动出击转移焦点,同时揭开那个缠绕在两人之间的隐秘——这个时机或已来临。

“我真的没事,别担心。”他放下杯子,动作优雅。目光温和地看向戚式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锋芒,“倒是你,”他巧妙地停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最近很少听你提起……你的未婚夫了。新年快到了,日子定在什么时候?婚礼筹备都还顺利吗?”他的语气带着朋友间再自然不过的询问和关心,视线却紧锁着她面部的每一寸细微表情变化,如同经验丰富的猎人。

戚式微搅动咖啡的动作猛地停滞,指尖因用力捏紧了小匙而微微泛白。她脸上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褪去,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狼狈与深深的不甘,但旋即被一层强自镇定的平静冰封覆盖。她抬起头,扯起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我们……分开了。”

“哦?”穆君泽恰到好处地扬起眉梢,语气中混合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怀,“我记得你刚回国那阵子兴致勃勃地准备着,怎么……”他的话留有余地,等待她亲自填补空白。

戚式微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鼓足勇气。她低下头,纤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目光失焦般落在杯中不断荡漾的褐色漩涡上,仿佛那里能承载她此刻无处安放的情绪。再抬眼时,那双漂亮的眼眸已如一潭死水,平静得令人心颤,但那平静下暗涌的剧烈不甘随时可能冲破伪装的堤坝。

“没什么复杂的,”她声音放得很轻,却一字一句如冰珠坠地,带着自我保护的疏离与刻意维持的优雅,“不过是……他找到了真正放在心上的人。而我……”她停顿了一瞬,下颌线绷紧了一下,“也该退出了。”她用一种近乎完美的社交辞令包装着心碎的真相,故意将那“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几个字说得轻飘飘、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与己无关的路人。

穆君泽凝视着她那张强装平静却写满破碎感的脸庞,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个猜测,那个由迟闲川宣判、又与她息息相关的“劫数”,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冰冷的印证。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那叹息里混杂着对眼前人的深切怜惜、对自己可怖宿命的更深层理解,以及一丝……对那个不知是何方神圣的“陆凭舟”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我们京大医学院的那位陆凭舟教授吧?”他不再迂回,直接点破那个关键的名字。

戚式微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惊愕、慌乱以及一丝被彻底揭穿隐私的羞恼如同碎裂的冰面,一览无余。“你……你怎么……”她下意识地想反驳、想否认,但穆君泽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让她所有辩解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穆君泽端起咖啡,优雅地抿了一口,神色坦荡如常:“前些天我去京大艺术学院做‘色彩符号学’的讲座,结束后在医学院那边办点私事,偶然间看到……你和医学院的陆教授在门口交谈。”他语调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可信度,“别担心,我明白事情的敏感性,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他郑重承诺,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引导,“式微,我并非有意打探你的隐私。但作为朋友,我只是想问,你对那位陆教授,真的如此……情深难舍吗?”他将最后几个字说得缓慢而清晰。

这个问题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钥匙,瞬间冲垮了戚式微勉强筑起的冷静堤防——她知道他已经听到了她和穆君泽之前关于陆凭舟的对话。她端起咖啡杯,手指关节因用力捏握而透出白色,指尖在微微颤抖。她没有喝,只是借那带着暖意的杯壁来汲取一丝虚弱的慰藉。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风声呜咽与店内轻柔的背景音乐形成鲜明对比。最终,她发出一声轻如羽毛、却仿佛抽干了她全身力气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被掏空后的虚空感。

“情深?”她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词语,嘴角勾起一抹刺眼的、自嘲的弧度,“或许……更多的只是不甘心吧。像一团永远解不开的死结。”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剖析:“不甘心这么多年的时光与付出,换来的只是那句轻飘飘的‘到此为止’,像扔垃圾一样随意抛弃;

不甘心当年因为追求学业梦想、远渡重洋产生的分歧与疏远,最终竟成了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更不甘心的是,他那样一个仿佛立于孤绝之峰、拒绝所有人靠近的存在,那么多年孤身一人,冷冷清清……这让我,让很多人,都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只要等的时间够长,只要我变得够好,只要我有足够的耐心和决心,终有一天……”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似乎沉溺在那个由她构建的、终成虚妄的未来幻影之中。

然而,话语在提到那座“孤峰”时,如同被无形的刀刃从中切断。她的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仿佛被某种更尖锐的痛楚击中,喉咙艰涩地滚动,硬生生咽回了即将冲口而出的、更加具体也更屈辱的缘由——那个叫迟闲川的道士!那个如同天降奇兵般闯入陆凭舟冰冷世界的家伙!他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凭什么就能那样轻而易举地、彻底颠覆了她精心等待多年的局面?这不仅仅是一场失败的追逐,更像是一场彻底的羞辱与否定!

穆君泽敏锐如鹰隼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那瞬间的欲言又止与她眼底疯狂翻涌、几乎无法压抑的更深层的不甘、屈辱甚至是一丝怨毒。放在腿上的双手再次无声地收紧。

迟闲川那冷酷的预言、眼前这活生生、血淋淋的证据,无不尖锐地指向那个他拼命想要逃离却又无法挣脱的恐怖真相。他看着眼前女人强撑优雅表象下那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灵魂,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搅——是感同身受的怜惜如潮水般涌起,是想要将她护在羽翼下的强烈冲动难以遏制,更有一种被命运这双无形巨手推至悬崖边的破釜沉舟之感!

“式微,”他的声音蓦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近滚烫的热切,目光如同烧灼的火焰,直直地、不容错辨地锁住她的眼睛,似乎要将自己的心意生生烙印进她的灵魂深处。

“如果……如果换作是我,”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你是否愿意……考虑一下?”他没有铺垫华丽的辞藻,没有任何花哨的许诺,那句简洁至极的“考虑一下”,已将他深藏心底十数年、如同熔岩般炽烈却又被他小心翼翼地用层层礼仪包裹的情感世界,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戚式微彻底僵住了,仿佛被瞬间石化。手中的小匙“当啷”一声轻响,撞在骨瓷杯壁上,如同她此刻骤然绷断的某根理智神经。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知道穆君泽对她抱有好感。那些过往的岁月里,他一直是以一个完美无缺的守护者姿态存在——在她需要帮助时,他总是第一时间温和地出现;在她失落时,他的陪伴恰到好处;他永远谦和有礼,温润如玉,将那份深沉的情愫严丝合缝地包裹在“绅士风度”与“挚友情谊”的华服之下,从不越雷池半步。

她欣赏他那份源自艺术家的优雅气质,依赖他事无巨细、无微不至的稳妥关怀,甚至在某些脆弱的时刻,也曾贪恋那份被他温柔气息笼罩的安全感……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她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或者说在世俗价值与精神契合双重标准衡量下,她想要携手一生的人,应当具备某些穆君泽所没有的特质,例如陆凭舟那种在某一领域达到登峰造极的、令人仰望的孤高亦或者是令人艳羡的背景,即使那个人最终不是陆凭舟,也绝不可能、也不应该是穆君泽。穆君泽很好,她很享受穆君泽的陪伴,但也仅此而已。

无论如何,她从未想过,也绝不可能预料到,会在自己情感世界彻底崩塌、最为狼狈不堪的此刻,在她刚刚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溃败、连废墟都无力收拾的时刻,眼前这位永远以“朋友”自居、温文尔雅的艺术家,会用如此一种近乎蛮横的、不留一丝余地的姿态,将这份她或许心知肚明却始终选择忽视的深情,如此血淋淋地、不由分说地彻底剥开,暴露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