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穆君泽因为激动而喘息着暂时停歇下来,才慢悠悠地,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等等,穆教授,”他打断穆君泽即将再次喷涌的情绪,“你对她这番……呃,感天动地的深情厚谊,戚式微她本人……知道吗?”
“……”穆君泽如同被瞬间掐住了脖子,所有激动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他脸上愤怒的红潮迅速褪去,重新被惨白取代。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迟闲川锐利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心虚和难堪:“我……我还没告诉她……我怕……怕突然表白会吓到她,给她压力……我怕……怕连现在这种朋友的关系都维持不下去……”
迟闲川忍不住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第一次对陆凭舟那位前女友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发自内心的“敬而远之”之感。这女人真是个麻烦聚合体,不仅能自己主动制造事端,还能在不知不觉中吸引这种……思维逻辑异于常人的、沉浸式自我感动的暗恋者。他彻底失去了跟穆君泽解释那堆复杂情感纠葛的兴趣——那绝对会是对牛弹琴,越描越黑。
他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穆君泽身上那股极不寻常的、越来越浓郁的阴寒死气上。这气息的根源,显然比戚式微那点感情破事要严重和危险得多。
迟闲川不再废话,右手悄然抬起,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上飞快地轮次掐点,速度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同时,他心中默念推演口诀:“乾坤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一股无形的灵觉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将穆君泽的状态扫描了一遍。
几秒后,他放下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他看向眼神依旧带着愤懑与痛苦的穆君泽,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直接:
“穆教授,你与其在这里为别人的要死要活,不如先关心一下你自己的死活。你身上的问题,恐怕比戚式微那点感情纠葛要严重一万倍。”
穆君泽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
迟闲川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描述:“你最近是不是感觉身体越来越虚弱,不是普通的累,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从五脏六腑里透出来的空乏感?特别怕冷,穿再厚的羽绒服,围再暖的围巾,待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都觉得有一股寒气是从自己身体里面冒出来的,根本无法驱散?”
穆君泽的脸色微微变了。
迟闲川的目光如同手术刀,精准地扫过穆君泽的喉结、面部皮肤线条和手指关节:“而且……更让你感到困惑和不安的是,你是不是发现自己的皮肤似乎变得比以前光滑细腻了?喉结……好像也没那么明显了?说话的声音,在不经意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带上一点尖细?甚至……偶尔照镜子,会觉得镜子里的某个神态、某个小动作,陌生得……有点像女人?”
穆君泽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彻底褪尽,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剧烈收缩!迟闲川描述的这些症状,每一个细节,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口!这些被他刻意忽略、归咎于工作压力和精神抑郁的细微变化,此刻被如此清晰、直白地指出来,带来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你……你……你怎么会知道?!”穆君泽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你调查我?!”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符合他唯物主义世界观的可能。
迟闲川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怜悯和无奈:“我闲得慌去调查你这些?穆教授,你这是典型的‘阴曹劫’发作前兆。听说过吗?”
穆君泽茫然地摇头,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未出现过如此荒诞的词汇,但内心的恐惧却像潮水般汹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没听过很正常,这玩意儿比大熊猫还稀有。”迟闲川叹了口气,开始给他进行“科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所谓‘阴曹劫’,不是天生的命格,而是一种后天形成的、极其凶险的魂魄劫难。成因嘛,通常是因为有一个阳寿未尽、却含冤而死的亡魂,也就是‘寄魂’,它的执念和怨气深重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甚至能短暂冲破阴曹地府的‘勾魂令’束缚。”
小广场上寒风卷过,带着呜咽之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更冷了几分。
“但这寄魂呢,它又没法正常轮回,也没法长时间滞留阳间。于是,它就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寻找一个特殊的机会——在孕妇即将临盆、胎儿魂魄将定未定、先天阳气最盛但也最不稳定、最容易受到外界干扰的时刻,以自身那股滔天的怨气为引子,像病毒一样,强行钻入母体,寄生在胎儿原本的魂魄旁边。”
迟闲川看着穆君泽越来越惊恐的表情,继续冷静地阐述:“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一体双魂’状态。平日里,这个外来的‘寄魂’会被胎儿强大的先天阳气死死压制在宿主识海的最深处,就像冬眠的毒蛇。宿主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可能因为双魂共存,在某些方面比如艺术感知、情绪敏感度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天赋。”
“但是,”迟闲川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住穆君泽,“这条‘毒蛇’的苏醒,是需要契机的——那就是宿主情绪产生剧烈波动的时候。大喜、大悲、大怖、大恨、大嗔……任何一种极端情绪,都像是一场灵魂风暴,能暂时吹散识海深处的那层‘阳气镇压’。这个时候,‘寄魂’就会被惊醒,甚至可能短暂地影响宿主的身体、言语、甚至是思维方式。”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穆君泽:“就像您刚才,一提起‘戚医生伤心’,就愤怒得不能自已,恨不得扑上来跟我拼命的时候?那个瞬间,您自己是否有一种身不由己、情绪被某种力量无限放大、几乎要失控的感觉?”
穆君泽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差点站立不稳!迟闲川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他清晰地回想起,每次听到或看到与戚式微受委屈相关的信息时,那股瞬间涌起、几乎要吞噬他所有理智的、远超他平日性格极限的狂怒和悲伤!那感觉……确实不像他自己!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在他体内咆哮!
“而这,还只是开胃小菜。”迟闲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宣告末日般的冷酷,“最致命的关键时刻,是当宿主成长到‘寄魂’前世横死的那一年龄时——我们称之为‘劫龄’。恰逢天地间阴气极盛的夜晚,比如朔月、晦日,或者冬至、寒衣节这样的节气。届时,‘寄魂’积累多年的怨气会达到顶峰,并引动天地间的至阴之气,开始疯狂地与宿主本来的魂魄争夺身体的控制权,进行最终的‘夺舍’!”
他看着穆君泽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颤抖的模样,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如果你的本魂意志足够强大、清明、坚定如磐石,或许能扛过这场灵魂层面的厮杀,将‘寄魂’再次镇压下去,甚至有机会将其彻底驱逐消散。但是,穆教授……”
迟闲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近乎残酷的弧度:“……以你目前的状态来看,你的本魂在‘寄魂’长期的、潜移默化的侵蚀下,恐怕已经相当虚弱了。再加上你最近为情所困,心神激荡不稳,这简直就是给那条‘毒蛇’递上了最锋利的匕首!如果‘夺舍’发生,你扛过去的几率……微乎其微。”
他顿了顿,看着穆君泽眼中彻底崩溃的恐惧,补上了最后一记重锤:“一旦夺舍成功,恭喜你,穆教授,你就彻底‘消失’了。你的身体将成为承载那缕千年怨灵归来复仇的工具!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一切,都将成为它的养料,你的灵魂则会被彻底吞噬,消散于无形,连进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这就是所谓的‘借阳躯,还冤债,断六道’,是阴曹地府都严令禁止的大忌!而一旦夺舍失败——比如你的本魂在最后关头激烈反抗导致两败俱伤——结果同样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不仅影响心神甚至还会影响亲眷的福祉,亲眷的运势也会受到影响。”
寒风在小广场上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雪沫,拍打在穆君泽僵硬的身体上,他却毫无知觉。迟闲川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灵魂上。他所有的科学信仰、唯物主义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对未知和死亡的巨大恐惧!他感觉自己就像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天雪地里,而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穆君泽嘴唇哆嗦着,发出破碎的音节,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是教授……我是无神论者……这一定是……是严重的神经官能症……或者是内分泌系统出了大问题……对!一定是长期压力导致的器质性病变!我要去医院……做最全面的检查……”他的话语凌乱不堪,连自己都无法说服,那些细微的、持续发生的身体变化,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反复撕扯着他残存的理智。
就在这时,小广场连接医学院大楼的走廊出口处,传来了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陆凭舟结束了班级里的事务安排,手里拿着一份需要带回家处理的文件,正迈步走来。他修长挺拔的身影在廊柱间移动,冬日稀薄的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带着一种与周遭慌乱气氛格格不入的冷静与可靠。
“闲川。”陆凭舟走近,先看向站着的迟闲川,用目光确认他安然无恙,然后才将视线投向那个瘫软般靠在一旁光秃灌木上、面色死灰、浑身散发着不祥阴寒之气的穆君泽。“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询问,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已经迅速扫过穆君泽的状态,专业的医学知识和敏锐的直觉让他立刻意识到,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身体不适或精神崩溃。
迟闲川叹了口气,用脚尖踢了踢旁边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小雪块,语气懒洋洋中透着点“又摊上事儿了”的无奈:“喏,自己看。这位是设计院的穆君泽穆教授,他呢,单恋你前女友戚式微小姐多年未果,最近目睹或臆想了若干‘我们欺负戚医生’的场景,情绪激动之下,好像……不小心把他身体里藏着的一位‘老房客’给吵醒了。”他言简意赅地将情况,包括“阴曹劫”的推断和凶险后果,用最精炼的语言向陆凭舟复述了一遍。
陆凭舟安静地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了几分。他对穆君泽此人印象不深,仅限于知道有这么个人,但对“阴曹劫”所描述的魂飞魄散的结局,以及此事可能带来的潜在麻烦,让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穆君泽身上时,少了几分陌生,多了几分审视与凝重。
穆君泽在看到陆凭舟出现的瞬间,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一种混合着愤怒、羞愧、难堪和极度恐惧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滚。他像是被捉奸在床一样,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根本不敢与陆凭舟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对视。他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血痕,但那点刺痛根本无法缓解从灵魂深处弥漫出来的、几乎要将他冻僵的寒意。
迟闲川看着穆君泽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将陆凭舟顺手递过来的文件塞进自己破旧的帆布包里,然后对着几乎要缩成一团的穆教授,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语气说道:“穆教授,信不信,命是你自己的。我们也不是居委会大妈,没义务追着你科普救命。如果哪天你觉得实在熬不住了,冷得想去南极定居了,或者想找个‘专业人士’好好‘聊聊’你这‘内分泌失调’的疑难杂症……”
他拖长了调子,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欢迎光临凤岭山月涧观,报我迟闲川的名字,咨询费可以给你打个……九五折!不过记得提前电话预约啊,本人档期很紧,业务繁忙!”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穆君泽的反应,很是自然地伸手拉住陆凭舟的手臂,轻轻晃了晃:“走了走了,饿死了!晚上鹤山叔肯定炖了热乎乎的酸菜白肉锅,回去晚了,汤都要被满堂那个的家伙喝光了!”
陆凭舟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浑身笼罩在绝望和恐惧中的穆君泽,没再多说什么,任由迟闲川拉着,转身并肩朝着医学院大楼的另一个出口走去。两人挺拔的背影逐渐融入长廊尽头微暗的光线中,步履从容。
空旷寒冷的小广场上,只剩下穆君泽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遗弃在冰原上的孤魂。刺骨的寒风无情地吹拂着他单薄的身体,但他感觉到的冷,远不及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万分之一。
他茫然地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冰凉的双手,迟闲川最后那些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灵魂深处,那抹被他的“深情”和“愤怒”彻底惊醒的阴寒怨念,似乎正在发出无声的、冰冷的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