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画符的间隙,当陆凭舟停笔歇息时,两人低声交谈的内容,却依然围绕着正事。
“关于那股邪气,”陆凭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周围的寂静,带着他特有的、习惯于用理性和逻辑分析问题的口吻,“我尝试用符号学和病理形态学的角度,去解构它残留的那种独特‘感觉’或者说‘印记’。”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组织语言:“它给我的感知,非常奇特。除了那种固有的阴冷和腐朽感,其能量残留的‘形态’,似乎蕴含着一种强烈的、关于‘循环’与‘蜕皮’的核心意象。就像……某种古老的图腾,不断重复着死亡与新生的过程,但这个过程充满了扭曲和强制。类似于某些原始宗教中,对蛇蜕皮或者蝉蜕壳现象的崇拜,但被异化了,变成了一种……掠夺性的、以他人生命为代价的‘超脱’。”
迟闲川原本半阖着的眼睛睁开了,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白猫在自己怀里窝得更舒服些,然后点了点头:“嗯,感知得很准,和我的灵觉反馈差不多。‘蜕仙门’这个名字,本身就点题了——他们追求的就是这种扭曲的‘蜕变’,妄想通过掠夺来成就自身的‘仙道’。”
他拿起石桌上陆凭舟刚刚画好、墨迹还未完全干透的那张“破妄符”。符纸上的线条虽然比不上迟闲川那般流畅灵动、蕴含道韵,但结构严谨,笔触清晰,最关键的是,线条间隐隐流动着一股纯正平和的阳气,这是陆凭舟自身灵觉和心性的体现,对于破邪有着先天的优势。
“关键是,怎么利用好我们找到的这个‘锚点’。”迟闲川用手指轻轻点着符纸上的某个关键节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光靠我们俩像没头苍蝇一样凭感应去搜,范围太小,效率太低,跟大海捞针差不多。得像有经验的钓手一样,不仅要有鱼饵,还得大致判断出鱼群活跃在哪个水层、喜欢什么口味、什么时候会咬钩。”
陆凭舟若有所思,指尖在石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或许可以尝试结合环境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和分析。”他提出了一个更偏向现代科学思维的方向,“如果这种层级的邪气活跃、或者其载体的活动,需要依赖特定的环境条件——比如,需要某种强度的地磁场扰动区域、特定的地脉阴气汇聚点、或者符合某种气象规律时间和地点。那么,我们可以尝试在京市及周边区域的庞大数据中,筛选出同时符合多个异常条件的地点,进行重点的、有针对性的监控和排查。”
“这个思路好。”迟闲川眼睛一亮,显然很赞同这种将传统玄学与现代技术结合的方法,“下次让方队帮忙,动用他那边的关系,调取一下全市范围的地质构造数据、历史气象资料,特别是关于电磁异常和地下水流向的记录,跟我们掌握的邪气特性进行交叉比对。就算不能直接定位,也能大大缩小搜索范围,省时省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说不定,还能顺便发现点‘蜕仙门’其他的秘密据点呢。这帮家伙,总得有个藏身和搞仪式的地方吧?不可能每次都像苏婉儿那样,随便找个影视基地就开工,怎么着也是得陈开那种级别的。”
陆凭舟看着迟闲川眼中闪烁的、如同狐狸般机敏的光芒,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知道,每当迟闲川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他又有了什么“省时省力”的点子。
“不过,一切的前提是安全。”陆凭舟的语气重新变得郑重,目光落在迟闲川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任何行动,都不能以你自身涉险为代价。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迟闲川闻言,夸张地叹了口气,把怀里的小白猫举高了一点,对着它嘟囔:“小白啊小白,你听听,你家老父亲又开始念紧箍咒了。咱们以后想干点啥‘大事’,是不是还得先写份万字行动计划书,附带风险评估报告,交给他审批啊?”
小白猫被吵到美梦,不满地“喵呜”一声,扭动着身子从迟闲川手里挣脱,跳到地上,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陆凭舟脚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陆凭舟被这一人一猫的互动逗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白的脑袋,然后看向一脸“我好无奈”的迟闲川,语气柔和却坚定:“不是紧箍咒,是底线。”
迟闲川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和深藏的担忧,心里那点玩笑的心思也收了起来。把陆凭舟给他带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声音闷闷地传来:“知道了,陆大教授的底线,不会乱来的。”
月光静静地流淌,灯笼的光晕温暖地笼罩着这一方小天地。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声响,更衬得夜色宁静。两人之间,关于正事的讨论暂告一段落,但那份并肩作战的默契与相互扶持的温情,却如同院中那悄然散发的暖意,无声地浸润着寒冷的冬夜。
温情与责任,担忧与坚定前行的勇气,在这月下符影之中,悄然交织,融汇成一幅独属于他们的、平静却暗藏力量的画卷。未来的风暴或许猛烈,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便拥有了面对一切的底气。
期末考成绩正式公布的那天下午,京市大学笼罩在一片雪后初霁的宁静中。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覆着残雪的校园小径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哲学系的教学楼早已人去楼空,迟闲川早已从系主任司徒明远那里得知了自己那不上不下、刚好够用的成绩,索性连教室都懒得回,省得被那些或羡慕或好奇的目光围观。
他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慢悠悠地溜达到医学院大楼附近,准备等陆凭舟下课。医学院大楼前有一小片银杏林,此刻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简约的冬日素描。迟闲川靠在一棵最粗壮的银杏树干上,百无聊赖地从口袋里掏出他那古董诺基亚手机。手机屏幕上,赵满堂刚发来一条长篇大论的短信,兴奋地炫耀着他最近又从哪个旧货市场淘到了“性价比超高”的“宝贝”——据描述是一台还能出声的老式收音机,附带一对疑似明清时期的陶瓷镇纸,对此迟闲川对此深表怀疑。
迟闲川戴着那副与手机格格不入的白色连线耳机,耳机里流淌着不知名的轻音乐,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扫着短信,一边用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树根旁没扫净的小雪堆。
就在这时……
一股异常清晰、冰冷刺骨的注视感,如同实质的冰锥,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他周围的宁静!这一次的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和具体!它不再是无形的窥探,而是带着明确的指向性,仿佛有一双隐藏在暗处的、毫无温度的眼睛,穿透了稀疏往来的人群,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审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恶意。
迟闲川好看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音乐也听不下去了。他“啧”了一声,心里嘀咕着“真是麻烦不断”,但还是利落地摘下了耳机,缠绕着塞回口袋。他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目光掠过几个匆匆走过的学生,扫过医学院大楼光洁的玻璃幕墙,最终,精准地定格在了大楼三楼偏右的一扇窗户后面。
那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窗后,隔着反光的玻璃,静静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种冰冷的锁定感,正是来源于此!
那人似乎没料到迟闲川的感知如此敏锐,竟能瞬间反向锁定他的位置,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身影迅速向后退去,消失在了窗后的阴影里。
“跑?”迟闲川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收起手机,双手重新插回口袋,看似步伐悠闲,实则速度不慢地朝着医学院大楼的侧门走去。他倒要亲自会一会,这个藏头露尾、气息古怪的家伙,到底是不是“蜕仙门”派来的探子,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医学院后面,有一片供学生休息的小广场,此刻因为马上来临的假期和严寒,空无一人。广场边缘是几排光秃秃的观赏灌木,地上铺着方形地砖,缝隙里积着未化的雪。迟闲川刚绕过楼角,就在这片空旷之地,堵住了那个试图离开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身高与陆凭舟相仿,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一件质料很好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原本应该显得儒雅睿智,但此刻却充满了慌乱和一丝未褪的惊悸。他的相貌是英俊的,带着书卷气,是那种在校园里会很受学生欢迎的年轻教授类型。然而,此刻他的脸色却极其糟糕——是一种透着眼底青黑的、不健康的惨白,甚至隐隐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灰死气。
最让迟闲川在意的,并非他的容貌或衣着,而是这人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阴寒气息!这寒气并非北方冬季正常的低温,也绝非“蜕仙门”邪修那种带着污浊与掠夺意味的冰冷,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仿佛从坟墓最深处渗透出来的、混合着无尽冤屈、悲凉和死寂的寒意!它源自于这个人的灵魂深处,正在由内而外地侵蚀着他的生机。
迟闲川看着这张依稀有些眼熟的脸,大脑飞速运转,很快就在记忆的角落里找到了对应的信息。穆君泽。京市大学设计学院的副教授,年仅31岁,是整个京大教师队伍里,仅次于陆凭舟的第二年轻的、独立承担主课教学任务的教授。
迟闲川当年还没休学的时候,穆君泽就已经在京大任教了,好像还担任过方恕知那一届的辅导员。迟闲川因为方恕知的关系,见过穆君泽几次,但仅限于点头之交,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他印象中的穆君泽,虽然也有些文弱书生的气质,但总体是阳光的、积极的,带着年轻学者特有的朝气和热情。绝不是现在眼前这副模样——阴气沉沉,面色灰败,眼神躲闪又带着一股诡异的执拗,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抽干了水分、正在迅速枯萎的植物,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不祥的寒气。
穆君泽显然没料到会被迟闲川直接堵在这里,脸上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但随即,一种莫名的、压抑已久的愤懑情绪取代了慌乱,让他苍白的脸颊甚至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率先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轻微的颤抖:
“迟闲川!”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你到底还要欺负戚医生到什么时候?!”
这劈头盖脸、没头没脑的质问,让迟闲川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巨大的疑惑,甚至觉得有点荒谬:“戚医生?戚式微?我欺负她?穆教授,”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你这话是从哪个异次元听来的?我最近连她人都没见到过。”
穆君泽见他那副仿佛全然无辜、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样子,胸中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油,瞬间烧得更旺。他上前一步,也顾不上什么教授风度了,语气激动地开始了喋喋不休的讲述,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许久的郁结和痛苦一次性倾泻出来:
“你装什么糊涂!四年前!我去加拿大进行学术交流,就在多伦多大学,我认识了式微!她是那么美好,那么纯净,对艺术有着超凡的感悟力!她就像……就像降临人间的天使!”穆君泽的眼神变得迷离而痛苦,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几乎第一眼就被她吸引了!可是……可是我自卑,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那样耀眼的人,我只能以朋友的身份,默默守护在她身边。哪怕交流结束回国后,只要一有假期,我都会想方设法飞过去看她,陪她看画展,听音乐会,走遍那座城市的每一个艺术角落……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坚持,只要我足够耐心,总有一天……”
他猛地顿住,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声音也变得沙哑:“可是后来……她回国了。她亲口告诉我,她要回来找她的未婚夫……我当时只觉得……晴天霹雳!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了……我本来已经死心了,只想远远地祝福她……”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激烈起来,带着控诉的意味,指向迟闲川:“但是!但是就在前不久!我亲眼看到!在医学院大楼前面,你和陆凭舟!你们两个人,对着式微恶语相向!言辞刻薄!她那么伤心地跑开了!还有!期末考那天,我也看到了!式微从京市大学离开,眼睛红肿,满脸都是泪痕,那么伤心欲绝!不是你们欺负她,还能有谁?!你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残忍地伤害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这一长串饱含“深情”与“痛苦”的控诉,听得迟闲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几乎凝固成了一种看稀有生物般的、混合着无语和荒谬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