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凭舟根据医学和刑侦的思维习惯推测:“和苏婉儿有关?‘蜕仙门’的渗透已经深入到了大学中了?”
“或者,”迟闲川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短暂停留,“是因为我。‘天生偃骨’这东西,对某些存在来说,就像是黑暗里格外醒目的灯塔。‘蜕仙门’那些高层觊觎它,而这些低级的、没什么理智的邪祟,也可能只是本能地被吸引过来,像飞蛾扑火。学期中人多,阳气盛,它们不敢靠近。现在放假了,学生离校,人气锐减,这些东西就忍不住冒头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指向一个不容乐观的事实:“蜕仙门”的触角,或者因其而搅动的暗流,已经悄然蔓延到了这座学府之中。看似闲适的假期,实则危机四伏。
陆凭舟下意识地向迟闲川靠近了半步,是一种无声的保护姿态。“看来,校园也不再是安全区了。回去得和恕屿同步这个情况。”
“嗯,”迟闲川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警惕地巡视着,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点兴奋的弧度,“水越来越浑了,说不定,能摸到大鱼呢。”
寒风卷起地面积雪的碎屑,打着旋儿从两人脚边掠过。阳光依旧清冷,却仿佛再也无法驱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寒意。
这天……
陆凭舟结束了一天在医学院的授课和京市第一医院那边冗长的外科病例讨论会,驱车回到位于城郊山脚的月涧观时,天色已经完全擦黑。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山间缭绕着乳白色的雾气,带着浸入骨髓的湿冷寒意,车灯的光柱在雾中划出两道朦胧的轨迹。
他将车停稳在观外那片略显简陋的空地上,熄火后,车内瞬间被山间的寂静与清冷包围。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深吸一口气,才拿起副驾驶座上那个包装精致的白色纸盒——里面是他特意绕路去一家口碑很好的新开甜品店买的一块草莓奶油蛋糕,鲜红的草莓在雪白奶油和浅黄色蛋糕胚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诱人。
推开略显沉重的观门,踏入院中,与外界的寒冽仿佛隔开了一个世界。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悬挂的那盏老式灯笼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影。刘鹤山大概早已在自己的厢房歇息,张守静应该是带着阿普在她的房间里学写字,赵满堂那个闲不住的,估计又趁着夜色下山去捣鼓他那些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古董”玩意儿了。廊檐下,只有迟闲川一个人。
他整个人几乎陷在铺了厚厚绒垫的躺椅里,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那条熟悉的、边缘有些起球的藏青色毛毯,像是冬眠的动物,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顶和几缕散落的黑发。小白猫将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圆球,惬意地蜷缩在他平坦的小腹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清冷的月光混合着灯笼的暖光,洒在这一人一猫身上,构成一幅无比静谧、仿佛时间都为之停滞的画面。
陆凭舟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几乎是用脚尖点地走过去,生怕惊扰了这份安宁。然而,躺椅上的人似乎对气息格外敏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懒洋洋地掀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懒和清明的眼睛。看到是陆凭舟,他没什么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带着浓重的、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回来了?几点了……”
“嗯,刚过七点。怎么又在院子里睡着了?也不怕着凉。”陆凭舟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责备和关切。他伸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迟闲川露在毛毯外的额头,触感温热正常,并没有受寒的迹象,这才稍稍放心,将手中的蛋糕盒递了过去,“回来的路上看到一家新开的甜品店,看着挺干净。想着你总嫌市面上的蛋糕太甜腻,就选了这块草莓的,酸味应该重些,或许合你口味。”
迟闲川眼睛微微一亮,像是被点亮的星辰。他撑着躺椅扶手坐起身,毛毯从肩头滑落,带起一丝凉意,他也浑不在意。接过那个散发着淡淡奶油香气的纸盒,打开,看到那块点缀着饱满鲜红草莓、奶油裱花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蛋糕时,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哟,难得啊陆教授,这么爱吃甜食的人居然给你留着蛋糕带回来了。”他拿起盒子里附赠的小勺子,毫不犹豫地挖了一勺混合着草莓果肉和奶油的蛋糕送进嘴里,细腻绵密的奶油瞬间在舌尖化开,草莓的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奶油的腻感,确实符合他挑剔的口味。
“味道怎么样?”陆凭舟在他旁边那个冰凉的石凳上坐下,也顾不上寒冷,只是专注地看着他吃,眼神柔和。
“还行,不算太甜。”迟闲川含糊地应着,又接连吃了几口,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勺子,抬起眼皮看向陆凭舟,脸上露出一种半是调侃半是吐槽的表情,“不过我说陆教授,你再这么隔三差五地投喂下去,口味可都要被你养刁了。你看看小白……”
他指了指因为蛋糕香气而竖起耳朵、蠢蠢欲动的小黑猫,“现在买的顶级猫粮都爱搭不理了,整天就惦记着你带回来的那个什么新西兰进口鳕鱼罐头。还有阿普那小豆丁,”他摇了摇头,一副“你看你干的好事”的表情,“上次尝了你带的什么手工曲奇,现在对鹤山叔做的、香喷喷的大白馒头都开始挑三拣四,嫌没味儿了。再这么下去,一个个都变得娇气难伺候,到时候可有你受的。”
陆凭舟看着他腮帮子被蛋糕塞得微微鼓起、一嚼一嚼像只囤食的仓鼠般的模样,再听着他这番看似抱怨实则带着亲昵的吐槽,忍不住低低地轻笑出声,平日里温和却疏离的眉眼此刻如同春水化冻,漾开层层温柔的涟漪。“倒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温和,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我……”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其实还挺享受这种感觉的。” 享受这种为你、为你在意的人和物,细心挑选、默默付出的过程,享受这种平淡日常里渗入的、属于“家”的琐碎温暖。
迟闲川正舀起一勺蛋糕的手停在半空,抬头,对上陆凭舟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温柔的眸子,愣了一下。随即,他挑起一边眉毛,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了然的笑容,拖长了语调:“啧——没看出来啊,陆教授。你这副细心周到、投喂家小的样子,还挺有那种……嗯,网络上说的‘人夫感’的嘛。”
“人夫感?”陆凭舟对这个略显新潮的网络词汇似乎有些陌生,但结合迟闲川的表情和语境,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在灯光下有些明显,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略显窘迫地移开目光,反而更深地望进迟闲川带着笑意的眼睛里,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和不易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如果……如果你喜欢这样的感觉,我很乐意一直这样。只要……”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迟闲川光洁的额头,动作亲昵自然,带着十足的宠溺:“只要你别再动不动就提什么把自己当诱饵、去冒那些未知的巨大风险。就这样平平安安的,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让我为你做这些琐碎小事,就好。”
迟闲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而温柔的话语,以及额头上那一下带着亲昵温度的轻弹弄得怔住了。额间被触碰的地方仿佛残留着细微的电流,微微发热,心里更像是有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酥麻的暖意。他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放下手中的蛋糕勺子,伸手过去,像是安抚大型犬般,拍了拍陆凭舟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放心好了,我的陆大教授。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子了,更不是什么需要攀附你才能存活的柔弱菟丝花。我比谁都怕麻烦,惜命得很,不会真傻到把自己往明摆着的险境里送的。你就把心稳稳当当地放回肚子里去吧。”
他本意是拍拍就收回手,却被陆凭舟反应极快地反手轻轻握住。陆凭舟的手掌宽大,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手术刀和钢笔留下的清晰薄茧,此刻正轻轻包裹着迟闲川的手,指尖在他光滑的手背上温柔而专注地摩挲着。迟闲川的手生得极好,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纤细,非常漂亮,只是指腹和掌心处带着更明显的、属于天师修炼的印记——画符掐诀、偶尔练习基础武技留下的薄茧,但这并不影响整体的美感,反而为这双漂亮的手增添了几分不容小觑的力量感。陆凭舟的摩挲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意味,仿佛在抚摸一件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指尖传来的稳定热源,慢慢地将迟闲川微凉的手也熨帖得暖和起来,甚至让迟闲川产生了一种……对方有些爱不释手的错觉。
冬夜的院子里,寒风似乎也被这方寸之间的静谧与温情隔绝在外,只剩下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影子,以及两人交织的、平稳的呼吸声。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个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渍,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一个目光温柔,指尖流连,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草莓蛋糕的清甜香气和一种无声胜有声的缱绻温情。
待迟闲川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蛋糕,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唇角。他忽然心血来潮,起身进屋,不一会儿便拿着朱砂砚台、一叠裁剪好的明黄符纸和一支狼毫笔走了出来。“来,陆教授,趁热打铁,今天教你个新花样——‘破妄符’。”
他将东西在石桌上铺开说道:“这符比之前教你的‘清心符’要复杂些,笔画勾连更多,但效果也更好,能一定程度上勘破虚妄、干扰低级的幻术和精神迷惑,算是比较实用的基础符箓之一。”
陆凭舟闻言,立刻收敛了心神,展现出他作为学者和医生特有的严谨与专注。他仔细地铺平符纸,挽起袖口,开始一丝不苟地研磨朱砂,动作标准得像是进行实验前的准备。
然后,他坐下执起笔,屏息凝神,尝试调动丹田内那丝已经不算太微弱初生的灵气,小心翼翼地灌注于笔尖。他的笔画显然还带着生涩,不如迟闲川信手拈来那般流畅自如、笔走龙蛇间自带道韵灵光,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力求精准,横平竖直,转折分明,蕴含的真气虽然量少,却异常纯正平和,带着一种属于他的、理性而坚韧的特质。
迟闲川则懒洋洋地靠在旁边的廊柱上,一边看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哎,对,这一笔起势要轻,收势要重,带点弧度,像鸟儿滑翔……啧,不是让你画圆规那么死板,要有点灵气,意念随笔走……算了算了,第一次画,能成型就不错了,心诚则灵嘛。”
他偶尔会凑过去,从身后近乎环抱住陆凭舟,温热的气息拂过陆凭舟的耳畔,然后握住他执笔的手,带着他的手腕,纠正一下关键的笔顺和发力技巧。“这里,手腕要沉,力透纸背,但不是用死力气,是让气带着笔走……对,就这样,感觉到了吗?”
陆凭舟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感受着迟闲川手掌的温度和引导的力道,认真学习着那种玄妙的“意到笔随”的感觉。两人靠得极近,迟闲川身上淡淡的檀香混合着皂角的气息,与陆凭舟本身清冽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画面温馨而静谧,灯笼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青石板上。小白猫不知何时又跳回了迟闲川之前坐的躺椅,揣着爪子,眯着眼看着他们。仿佛外界的所有纷扰、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蜕仙门”阴谋、京市大学里若隐若现的注视,都与这小院的安宁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