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内暗流涌动、吕布反叛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击碎了刘备所有的侥幸。前有袁术大军虎视眈眈,后有吕布与曹豹里应外合,下邳空虚,糜竺虽忠但难掌兵权,城内人心惶惶。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军营大帐内,灯火摇曳,映照着刘备那张因极度焦虑而苍白憔悴的脸。关羽抚髯不语,眉头紧锁;张飞焦躁地来回踱步,如同困兽,口中不住咒骂:“吕布匹夫!曹豹狗贼!背信弃义,不得好死!大哥,还等什么?俺老张这就带兵杀回去,跟他们拼了!”
“拼?”刘备苦涩一笑,声音沙哑,“翼德,如何拼?我军主力在此与纪灵对峙,若骤然回师,纪灵必尾随追杀,我军前后受敌,顷刻间便是全军覆没之局。即使能摆脱纪灵,以疲惫之师回救下邳,能敌得过以逸待劳的吕布和熟悉地形的曹豹吗?”
张飞语塞,一拳砸在案几上,木屑纷飞:“难道……难道就把徐州,把嫂嫂(糜夫人),拱手让给那三姓家奴不成?!”
刘备痛苦地闭上眼睛。徐州,是他漂泊半生才得到的第一块基业,虽然残破,虽然短暂,却承载了他全部的希望。糜夫人温婉贤淑,新婚燕尔,如今却陷于危城……这一切,都让他心如刀绞。
关羽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寒意:“大哥,三弟,事已至此,硬拼恐非上策。吕布勇而无谋,曹豹等辈亦非善类,二者勾结,必不能长久。为今之计……或可暂避锋芒。”
刘备睁开眼,看向关羽:“云长之意是……”
“放弃下邳。”关羽一字一句道,“吕布所求,无非徐州。我军若回师死战,正中其下怀,恐玉石俱焚。不若……暂舍下邳,保存实力,以图后举。”
“放弃下邳?”张飞瞪大了眼睛,“那嫂嫂和子仲先生他们……”
“曹豹等人意在徐州权位,未必敢加害家眷与糜别驾,以免彻底激怒大哥,反遭天下人唾弃。吕布初得徐州,亦需稳定人心,滥杀无辜对其不利。”关羽分析道,“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可遣一能言善辩之人,秘密前往吕布营中……”
刘备沉默良久,帐中只闻灯花爆裂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刁斗之声。放弃基业,寄人篱下,何等屈辱!但关羽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地指向了唯一的生路。硬拼,十死无生;退让,尚有一线生机,以待天时。
“备……明白了。”刘备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派人……秘密联络吕布。告诉他,徐州……我让与他。只求他莫要伤害城中家小及糜竺、陈登等旧僚。备……愿率部离去。”
“大哥!”张飞虎目含泪,不甘地低吼。
“翼德!”刘备握住张飞的手臂,眼中亦有泪光闪动,但语气异常坚定,“小不忍则乱大谋。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报之!但眼下,需留得青山在!”
使者带着刘备屈辱的条件,星夜兼程,赶往吕布军中。此时的吕布,已与曹豹合流,兵临下邳城下,正要攻城。接到刘备的“求和”信,吕布大喜过望。他虽勇悍,但也知强攻难免伤亡,若能兵不血刃得到徐州,自然最好。至于刘备的家眷和糜竺等人,在他眼中无足轻重,杀之无益,留之或许还能显示自己“宽宏大量”。
“告诉刘玄德,”吕布对使者倨傲道,“他既识时务,本侯便不为难他。下邳我收下了,他的家小和旧部,只要不与我为敌,可保无恙。但他需立即退兵,并将广陵郡(或指定一偏远小郡)让出,以为本侯屏障。”
使者回报,刘备闻听吕布还要索要广陵,心中更是悲愤,但势比人强,只得咬牙答应。
于是,在前线,刘备以“粮草不济,暂避锋芒”为名,与纪灵军脱离接触,缓缓后撤。纪灵虽疑,但见刘备军容尚整,且不明下邳变故,恐中埋伏,也未敢深追。
刘备则率关羽、张飞及本部兵马,黯然南撤,让出通路。吕布则大摇大摆,在曹豹等人的“迎接”下,进入下邳,自领徐州牧,收编了部分徐州兵马,俨然成为徐州新主。糜竺、陈登等人,在吕布入城后,虽未遭屠戮,但被剥夺实权,监视居住。
刘备率军退至广陵郡(或吕布指定的边郡),面对这片残破、偏远且直面袁术威胁的土地,心中五味杂陈。刚得徐州,旋即便失,转瞬间又从一州之主,沦落为寄人篱下、守备边境的客将,这种落差,足以让人崩溃。
然而,刘备毕竟是刘备。他强忍屈辱,安抚军心,整顿广陵防务。他知道,吕布将他安置在此,无非是把他当成了抵挡袁术(可能还有曹操)的挡箭牌。但这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远离吕布视线,默默积蓄力量的机会。
“吕布,曹豹……”刘备站在广陵残破的城墙上,望着北方下邳的方向,目光深沉,“今日之赐,他日备必当厚报!这广陵,便是我刘备重头再来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