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这座历经劫难的帝都,在董卓伏诛、王允败亡后,并未迎来太平,反而陷入了更深重的黑暗与混乱。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西凉旧将,在贾诩“求活”之策的煽动下反攻长安成功,共同把持朝政。然而,权力的蜜糖迅速腐蚀了本就脆弱的联盟。
起初,几人尚能表面维持合作,共同架空献帝,瓜分权力。但好景不长,随着对财货、美女、地盘分配的不满,以及彼此猜忌的加深,矛盾迅速激化。李傕自恃诛杀王允、迎回天子(实为挟持)功劳最大,日益骄横,不将其余几人放在眼里。郭汜则不满李傕独揽大权,多次与其发生冲突。张济、樊稠等人也各有盘算,或依附一方,或摇摆不定。
冲突终于从暗地里的勾心斗角,演变成了公开的兵戎相见。
起因是李傕私吞了一批本应分给诸将的宫中珍宝,并强行索要郭汜府中的美妾。郭汜勃然大怒,率兵围攻李傕府邸。李傕亦不相让,调兵反击。两人在长安城中大打出手,纵兵烧杀抢掠,昔日董卓的暴行,在他们身上重现。长安百姓再遭涂炭,尸横遍野,宫室府衙多有焚毁,连年幼的献帝也被吓得魂不附体,在残破的宫殿中瑟瑟发抖。
张济、樊稠起初还想调解,但见二人势同水火,难以转圜,又恐引火烧身,便各自率部离开长安这是非之地,张济往弘农,樊稠往郿县,拥兵自保,作壁上观。关中之地,顿时成了李傕、郭汜两家厮杀的火药桶。
几番激战下来,郭汜兵力稍逊,且部下多有离心,渐渐落了下风,被李傕压制在长安城西一带,处境日益艰难。李傕则气势更盛,不断挤压郭汜的生存空间,大有一举吞并之势。
郭汜府中,气氛压抑。 郭汜面色阴沉,盔甲上还有未干的血迹,眼中充满了焦躁与不甘。他环视帐下诸将,不是垂头丧气,便是目光闪烁,无人能拿出退敌良策。
“难道天要亡我郭汜不成?”郭汜一拳砸在案上,怒吼道,“李傕狗贼,欺人太甚!”
就在此时,一个平静甚至有些淡漠的声音响起:“将军何必如此沮丧?胜负乃兵家常事,一时之困,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郭汜抬头望去,只见发言者乃是他帐下讨虏校尉,贾诩,贾文和。此人面色沉静,目光深邃,仿佛眼前困境与他无关一般。郭汜深知贾诩智计百出,当初反攻长安便是其计策,连忙收敛怒容,急声道:“文和先生!如今李傕势大,步步紧逼,先生必有良策教我!若能解此危局,郭汜必不相负!”
贾诩缓步上前,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将军与李傕相争,关键在于兵势。李傕兵多,且有挟天子之名,将军势弱,此消彼长,久战必不利。为今之计,欲破李傕,需借外力。”
“外力?”郭汜皱眉,“张济、樊逑那两个老狐狸,已作壁上观,岂肯助我?关东诸侯?袁绍、曹操等人正自相残杀,谁有余力西顾?何况他们视我等为国贼,不来攻打已是万幸。”
“关东诸侯,确不可指望。”贾诩淡淡道,“然,外力未必来自东方。”
“哦?先生之意是?”
贾诩手指轻轻向西一点:“西凉,耿嵩。”
“耿嵩?”郭汜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但又迟疑道,“耿嵩坐镇凉州,实力雄厚,然其素来稳守边陲,不参与中原纷争。且其子耿武,如今雄踞幽、并,威震北疆,更不会轻易涉足关中这滩浑水吧?我等与耿氏,素无交情,如何请得动?”
贾诩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控:“将军所言不差。耿嵩老成持重,耿武志向远大,皆非易与之辈。然,正因其志向远大,方有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将军试想,耿武坐拥幽、并、凉三州,已成北地霸主,其下一步,必是图谋中原。然中原门户,一在潼关,一在函谷,皆在关中。关中者,天下之脊,西通陇蜀,东扼崤函,南蔽巴汉,北临胡苑,乃龙兴之地,帝王之资也!”
郭汜听得心头一动。
贾诩继续道:“今关中混乱,李傕、郭汜(指对方)二虎相争,正是空虚之时。若将军愿以此为‘礼’,引耿氏入关,则如何?”
“引耿氏入关?”郭汜瞳孔微缩,“先生是说……将关中,让与耿武?”
“非是‘让’,而是‘请’。”贾诩纠正道,“将军可遣一心腹,密往凉州,面见耿嵩,陈说利害。便言:李傕残暴,欺凌天子,祸乱关中,将军欲清君侧而力有不逮。素闻凉州牧耿公忠义,其子车骑将军威震华夏,愿迎耿公(或耿将军)入长安,共扶汉室,诛除国贼李傕。事成之后,愿以关中之地,奉耿公为主,将军甘为麾下前驱。”
郭汜听得怦然心动,但仍有疑虑:“耿嵩、耿武父子,皆是枭雄,岂会轻易相信?何况关中乃四战之地,他们就不怕陷入泥潭?”
贾诩淡然一笑:“正因他们是枭雄,才会对此动心。关中虽乱,然其地利无可替代。耿武若得关中,则西连凉州,北接并州,东出可争中原,南下可图巴蜀,霸业可期!至于信任……将军可先将天子(或部分朝廷公卿)迁往耿嵩可控之地,以示诚意。同时,开放潼关或武关,引凉州军入关,共击李傕。耿氏父子,欲成大事,必不会放过此天赐良机!届时,将军借凉州之力,铲除李傕,虽失关中主权,然可得耿氏信任,封侯拜相,保全身家富贵,岂不远胜于与李傕拼个鱼死网破,最终为他人所乘?”
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焦头烂额的郭汜看到了绝境中的一线生机。是啊,与其和李傕死磕到底,最终可能身死族灭,不如引更强的外援入局,虽失去权柄,却能保住性命,甚至在新主那里谋个前程。
“妙!先生此计大妙!”郭汜猛地站起,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只是……派何人为使?此事需绝对机密,万一泄露……”
“诩,愿亲往凉州,为将军游说耿嵩。”贾诩平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郭汜大喜过望,他知道贾诩之能,若其亲自出马,此事成功几率大增。“有劳先生!先生若成此功,郭汜永世不忘!”
“将军言重了。”贾诩微微躬身,眼中却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他献策引耿氏入关,固然是为郭汜解困,但更深层的用意,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混乱的关中,这沉沦的汉室,或许,需要一股真正强大而有序的力量,来打破死局,重定乾坤。而雄踞北疆、隐隐有问鼎之势的耿武,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少,比李傕、郭汜这些纯粹的武夫和野心家,更值得期待。
很快,在贾诩的安排下,一封言辞恳切、利弊分析详尽、并盖有郭汜印信的秘密书信准备妥当。贾诩本人则扮作商贾,带着数名心腹,悄然离开长安,向西往凉州武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