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伯府,书房。
夜,已经深了。
苏云指尖捻着那张从锦盒中取出的字条,感受着上等宣纸的细腻触感。
灯火下,赵祯的字迹铁画银钩。
清河坊。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比千军万马,还要沉重!
苏云的酒意,早已在看到字条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河坊……】
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关于这个地方的所有情报。
汴京城最大的疮疤!
外城东南角,一片占地近千亩的巨大贫民窟!
数十万最底层的百姓、流民、破产的匠户,像沙丁鱼一样挤在那里。
污水横流,瘟疫横行,火灾频发。
是历任开封府尹,都束手无策的噩梦之地!
【官家,这是什么意思?】
苏云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将字条捏出了褶皱。
【这不是赏赐,这是考验!】
【也是一道脏活累活的密旨!】
他刚刚从西北带回了神灯,带回了无尽的荣耀,官家转手就递过来一块最难啃的骨头。
这既是敲打,也是期许。
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办好了,是天大的功劳,足以让他苏云的声望,在民间达到顶峰!
办砸了,他这个战无不胜的靖安伯,就会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好手段。】
苏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喜欢挑战。
越是难办的事,办成了,才越有意思!
他将字条,凑到烛火前。
火苗一舔,那张字条瞬间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
第二日,天还未亮。
苏云脱下了那身象征着荣耀的锦袍玉带。
他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青色棉布长衫,头上随意束了根布巾。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家境稍好些的读书人。
秦风和另外两名特种营的精锐,也换上了粗布短打,扮作随行的仆役。
三人身上的凌厉杀气,被完美地收敛起来,只剩下几分乡下人的憨直。
“伯爷,真就我们几个去?”
赵大山看着苏云的打扮,有些不放心。
“那地方,乱得很!”
苏云笑了笑。
“我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看。”
“人多了,反而看不真切。”
一行四人,从伯爵府的侧门悄然溜出,汇入了汴京城清晨的人流之中。
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
越往东南方向走,空气中的味道,就变得越来越古怪。
一股混杂着腐烂、酸臭和污水的恶心气味,如同无形的墙壁,扑面而来!
秦风等人的眉头,瞬间紧皱!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样的血腥味没闻过?
可眼前的味道,却比尸山血海,还要让人作呕!
眼前,街道消失了。
取而代V之的,是狭窄、泥泞、坑坑洼洼的小巷。
巷子两侧,是胡乱搭建的窝棚。
破烂的木板,发霉的茅草,甚至是几块捡来的破布,就是一户人家的全部遮蔽。
一个窝棚紧挨着一个,密不透风,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浑浊的黑水,在巷子中央汇成小溪,缓缓流淌。
各种生活垃圾,被随意地倾倒在路边,散发着熏人的臭气。
几个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孩童,赤着脚,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不时为了一块发霉的饼子,争抢打骂。
【这就是……天子脚下的清河坊?】
苏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
这景象,比他见过的任何流民营,都要触目惊心!
那高大的汴京城墙,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墙外是天堂,墙内是地狱。
不。
这里,比地狱还不如!
一股怒火,从苏云的胸腔中,腾地烧了起来!
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光有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需要看,需要听,需要了解这个地方真正的运转法则。
苏云的目光,扫过那些麻木的人群。
他看到了绝望。
但也看到了另外一些东西。
巷子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挥舞着铁锤,打造着农具。
不远处,一个妇人正支着小摊,售卖着针头线脑。
几个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着最廉价的炊饼。
【他们,还在挣扎着活着。】
苏云的心,微微一动。
这里不是一片死地。
这里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
而他要做的,就是给这片顽强的生命,一片能茁壮成长的土壤!
就在此时!
巷子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给钱!听见没有!”
“这个月的孝敬钱,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苏云循声望去。
只见三四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正围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身材单薄,手里抱着几件刚刚做好的小木凳。
他被地痞们推搡着,脸上满是倔强和愤怒。
“我……我今天一件还没卖出去,哪来的钱给你们!”
“没钱?”
为首的地痞,脸上有一道刀疤,他狞笑一声,一把夺过年轻人怀里的木凳,狠狠摔在地上!
“砰!”
崭新的木凳,瞬间四分五裂!
“那就拿你的手艺来抵!”
刀疤脸一脚踩在年轻人的胸口,从腰间抽出一柄雪亮的短刀,比划着年轻人的手指。
“小子,你这双手,挺巧啊。”
“断你一根手指,收你一百文,不过分吧?”
年轻人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周围的住户,远远地看着,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麻木。
秦风的眼神,瞬间变冷,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苏云却抬手,拦住了他。
【先看看。】
【我要看看,这里的“规矩”,到底是什么样的。】
“住手!”
眼看那短刀就要落下,苏云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刀疤脸的动作一顿,回过头,不耐烦地看向苏云。
当他看到苏云一身干净的棉布衫,和身后几个“仆役”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哟?来了个多管闲事的?”
“怎么?想替他出头?”
刀疤脸晃了晃手里的短刀,威胁道。
“小子,看你也是个体面人。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清河坊,是我们‘烂泥会’的地盘!在这里,我们就是王法!”
苏云笑了。
他缓步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王法?”
“多少钱,能买你们的王法?”
刀疤脸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死死盯着苏云手里的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算你识相!”
他以为苏云怕了,态度更加嚣张。
“这锭银子,归我了!另外,再给老子磕三个响头,今天这事,就算了!”
“否则,你们四个,谁也别想站着走出这条巷子!”
话音刚落。
他只觉眼前一花!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到了他的面前!
是秦风!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刀疤脸那只握着短刀的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过去!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小巷的宁静!
另外两个地痞,还没反应过来。
另外两名特种营精锐,已经动了!
一人一脚,干脆利落!
两人如同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白沫,当场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呼吸!
干净!
利落!
狠辣!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围观的百姓,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苏云几人!
刀疤脸抱着自己断掉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
他看向秦风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这是什么人?
这身手,哪里是普通仆役?
“滚。”
苏云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刀疤脸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带着两个昏死过去的同伙,狼狈逃窜。
临走前,他怨毒地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等着!敢惹我们烂泥会,你们死定了!”
苏云没有理会他的威胁。
他走到那名吓傻了的年轻人面前,将他扶了起来。
“你没事吧?”
年轻人回过神来,看着苏云,眼神无比感激。
他连忙跪下。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
“我叫王小六,是个木匠。”
苏云将他拉起,问道:“他们经常这样欺负你们?”
王小六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无奈。
“何止是经常。”
“在这清河坊,什么都要交钱。摆摊要交‘摊位钱’,用水井要交‘井水钱’,晚上走路,都要交‘过路钱’!”
“我们这些做手艺的,也想把环境弄好点,修修路,挖个沟渠,但他们不准!”
王小六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愤恨。
“一旦我们自己动手,他们就来捣乱,说我们坏了‘规矩’!”
“因为只有这里够烂,够乱,他们才能一直当他们的土皇帝!”
苏云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问题的根源,不是贫穷,而是盘踞在这里的毒瘤!】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木匠,看着他眼中那尚未熄灭的火光,心中忽然有了一个计划。
“王小六。”
苏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不想,换一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