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六的瞳孔里,倒映着苏云那张平静的脸。
“换……换一个活法?”
他喃喃自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活了十七年,在清河坊这个烂泥潭里,他见过的,只有一种活法。
那就是像虫子一样,被人踩在脚下,苟延残喘。
苏云笑了笑,将那锭银子,塞进王小六的手里。
“拿着。”
“这钱,不是给你的。”
“去,把清河坊里,所有不甘心像虫子一样活着的匠人,都给我找出来。”
“木匠、石匠、铁匠、瓦匠……”
“告诉他们,我,靖安伯苏云,要给他们一个堂堂正正,靠手艺吃饭的机会!”
“一个能住进新房,能让妻儿不再挨饿受冻的机会!”
王小六捏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手在抖,心也在抖!
他看着苏云,看着他身后那两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光。
一种能刺破清河坊这片无尽黑暗的光!
“恩公……”
他的声音哽咽了,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头!
“我王小六,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
靖安伯府,书房。
苏云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了里面。
一卷卷来自开封府衙和户部的档案,被送了进来,很快堆满了整张书案。
发黄的纸张上,记录着清河坊的一切。
人口、户籍、税收……
还有那一张张用最简陋笔法绘制的坊区地图。
苏云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
【没有路。】
【所谓的街道,不过是窝棚与窝棚之间,留出的缝隙。】
【没有排水系统,所有的污水,都直接倒在地上。】
【房屋产权?根本不存在!这里九成以上的土地,都是无主之地,被地痞流氓和某些胥吏私下里霸占,层层转租。】
他的手指,拂过一份份卷宗。
上面记录着近十年来,清河坊里发生的每一次火灾,每一次瘟疫,每一次械斗。
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一股寒意,从苏云的心底升起,迅速化为滔天的怒火!
【这他妈的不是贫民窟!】
【这是一个精心维持的人间地狱!】
【那些“烂泥会”,那些放印子钱的,那些在背后给他们撑腰的胥吏……他们就像一群蛆虫,趴在清河坊这具腐烂的尸体上,吸食着数十万人的血肉!】
【官家让我来办这事,恐怕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这不是一个民生问题,这是一场战争!】
苏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化为冰冷的决断。
他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拿起炭笔,在上面飞快地书写起来。
【清河坊安居工程——初步构想!】
【第一,征地!以朝廷名义,有偿征用坊内所有土地,将产权收归国有!】
【第二,规划!修建砖混结构的廉价公寓,统一户型,带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
【第三,基建!拓宽主干道为水泥路,铺设地下陶管排水系统,打深井,建公共澡堂,建垃圾集中处理站!】
【第四,资金!发行‘汴京市政建设债券’,以未来坊市的税收和房屋租金作为抵押,向全天下募集资金!】
【第五,治理!组建居民自治巡逻队,配合官府,将所有黑恶势力,连根拔起!】
一个宏伟的,足以将整个清河坊翻个底朝天的计划,在他的笔下,逐渐成型!
苏云看着纸上的计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不仅是建设工程,更是一场社会治理的硬仗!】
【“烂泥会”只是小角色,他们背后的保护伞,才是真正的敌人。】
他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足够强大,足够正直,足够有威望,能帮他镇住场子的盟友。
苏云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张黝黑的,不怒自威的脸。
包拯!
……
开封府衙。
与京城其他官署的富丽堂皇不同。
这里,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府门外,那三座闻名天下的铡刀——龙头、虎头、狗头,在阳光下泛着森森寒光,让所有路过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加快脚步。
苏云递上拜帖,直接被请进了府衙后堂。
包拯正坐在案后,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
他的脸,比传说中更黑,如同生铁铸成,眉心的月牙印记,更添了几分威慑力。
他看到苏云,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靖安伯,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苏云也不绕弯子,直接将怀里那份草拟的计划,放在了包拯的桌上。
“包大人,我奉官家密旨,打算整顿清河坊。”
“这是我的初步构想,请大人过目。”
包拯的眉头,轻微地挑了一下。
他拿起那份计划,一页页看得极其仔细。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包拯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面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赞赏!
“好!好一个安居工程!”
包拯一拍桌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若此策能成,不亚于开疆拓土,乃是泽被万民的不世之功!”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黑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但是,靖安伯,你想过没有?”
“此乃善政,然触动的利益,盘根错节,恐怕不止于坊间的泼皮无赖。”
包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烂泥会,是长在清河坊里的毒疮。但给这毒疮输送养分的血脉,却在坊外,甚至,在朝堂之上!”
“你这一刀下去,疼的,可不止是几个地痞。”
苏云的心,微微一沉。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包大人,我苏云做事,向来只认对错,不看来头。”
包拯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的胆魄,老夫佩服。”
“但光有胆魄,还不够。”
他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朝中,有人不愿见你民心过盛。”
“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给你使绊子,让你这件天大的好事,变成一件天大的坏事!”
“所以,你需寻一强援,且行事,需有‘法’可依!”
苏云躬身一拜。
“请包大人指点迷津!”
包拯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府衙的高墙,望向了东北方向,那片宫殿群的所在。
“老夫能做的,是在‘法’的层面,为你保驾护航,不让宵小之辈,用律法的空子来攻击你。”
“但你需要一把伞。”
“一把足够高,足够大,能替你挡住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的伞。”
“最近,就连慈宁宫里那位,都时常叹气。”
“说相国寺的香火,都压不住这满城的污秽气。”
苏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慈宁宫!
他瞬间明白了包拯的言外之意!
当今朝堂,看似官家独掌大权。
但这位垂帘听政十余年,亲手将官家扶上皇位的太后,其影响力,依旧深不可测!
她,就是包拯口中那把最大的,也最稳的伞!
【原来如此!】
【官家给我出了道题,包拯给我指了条路。】
【真正的考场,不在清河坊,而在那深宫之内!】
苏云对着包拯,深深一揖。
“多谢包大人点拨!”
“苏云,明白了。”
走出开封府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云眯起眼睛,抬头望向那片红墙黄瓦的宫城。
他的脸上,没有畏惧,反而露出一丝兴奋的笑容。
【想看我苏云的本事?】
【那就让你们好好看看!】
【这清河坊,我不仅要动,还要把它彻彻底底,翻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