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恭山以北九里。
望江岭东麓的一片洼地里,二十四门105榴弹炮一字排开。
炮轮碾过松软的泥地,陷进去半个轮子。
炮手们把炮座的驻锄狠狠砸进土里,用铁锤一锤一锤地夯实。
张猛从头车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抓过观测手递来的坐标纸,扫了一眼。
“诸元!”
“方位角三二七!”
“表尺一零八!”
“装药三号!”
炮手们转动手轮,炮管缓缓抬起,指向南方严恭山北麓的公路。
那条公路上,日军第36旅团的殿后部队正被秦风的一团死死钉住。
张猛举起望远镜。
公路上的日军在壕沟里还击,三八式步枪的枪声像炒豆子。
秦风的人在高地上压着打,但对方也不是软柿子,双方胶着在一起。
张猛放下望远镜。
“试射一发。”
第一门炮的炮手拉动发射绳。
轰——!
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气浪掀起地面的草屑和碎土。
105毫米高爆弹拖着尖锐的呼啸声划过天空。
三秒后。
公路东侧的一片农田里炸开了一团巨大的黑烟。
泥土翻飞,弹坑直径两米有余。
“偏右五十!”观测手趴在前方高地上,用望远镜盯着弹着点,冲步话机吼。
“修正!方位角三二五!”张猛的声音在炮阵地上回荡。
炮手们飞速调整。
“再来一发!”
第二发。
这次落在了公路正中央。
柏油路面被掀开一个大坑,碎石和沥青碎块飞到十几米高。
一辆日军的弹药车被气浪掀翻,四轮朝天,车上的弹药箱散落一地。
“中了!”
张猛扯下军帽,往大腿上一拍。
“就是这个距离!”
他转身面对二十四门炮。
炮手们已经全部就位,每门炮旁边站着六到八个人,弹药手抱着炮弹候在后面。
张猛深吸一口气。
“全团——”
他的川腔在山谷里炸开。
“急速射!”
“打!!”
二十四门105榴弹炮同时怒吼。
大地在脚下颤抖。
炮口的火焰连成一片橘红色的光墙。
气浪掀翻了阵地后方的伪装网,树枝和草皮被吹得漫天飞舞。
二十四发炮弹同时升空。
它们在天际划出二十四道肉眼看不见的弧线,穿过严恭山北麓的上空,落向那条拥挤的公路。
日军殿后部队所在的公路段,瞬间变成了地狱。
第一轮齐射覆盖了大约三百米长的路面。
炸弹落地的声音不是“轰”,是“嘭嘭嘭嘭”——密集得连成了一片。
弹片横飞。
泥土、碎石、钢盔、枪管、残肢——所有东西都被抛向天空。
黑烟柱一根接一根地升起来,在公路上方汇成一片灰黑色的浓云。
壕沟里的日军被震得七窍流血。
有人捂着耳朵蜷缩在沟底,浑身抽搐。
有人被气浪从壕沟里掀出来,摔在公路上,再也没爬起来。
一个日军中队长挥着军刀想组织还击。
第二轮齐射落下来了。
一发炮弹落在他身前五米。
弹片把他和旁边三个士兵一起撕碎了。
军刀飞出去十几米,插在路边的泥地里,刀柄还在微微晃动。
张猛没有停。
“继续打!”
“延伸射击!往南挪两百米!”
“把那条路给老子翻个底朝天!”
炮手们疯了一样装弹、击发。
每分钟六到八发。
二十四门炮就是每分钟一百五十发以上。
炮管已经开始发烫,炮手们戴着石棉手套往里塞炮弹。
弹壳从退弹口弹出来,叮当滚落在地上,铜壳烫得能煎鸡蛋。
三轮。
四轮。
五轮。
公路上的日军殿后部队彻底崩了。
两个中队五百人,在五轮覆盖射击之下,成建制地蒸发。
壕沟被炸平了。
路面被翻了三遍。
尸体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地。
残存的日军从壕沟里爬出来,扔掉步枪,朝南边没命地跑。
不是撤退。
是溃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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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趴在高地上,看见日军阵地上的火光和黑烟腾起来的一瞬间,牙齿咬得咯咯响。
“来了!张猛那龟儿子终于到了!”
他一把抓过步话机。
“全团注意!鬼子跑了!”
“给老子追!”
他从高地上第一个站起来。
一千八百人的残部从高地上涌下来。
端着毛瑟98k,刺刀闪亮。
秦风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驳壳枪。
公路上全是弹坑和碎片。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焦土和烧焦皮肉的气味。
几个日军士兵跪在弹坑边上,两手抱着脑袋,浑身发抖。
秦风第一个冲下高地,脚下的土地还在微微发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硝烟、焦土和……烤肉的气味,令人作呕。
一个跪在弹坑边的日军士兵茫然地抬起头,脸上七窍流血,眼神空洞得像个木偶。
秦风从他身边跑过,没有丝毫停顿,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报应。”
身后的士兵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声清脆的枪响后,继续向前。
“别管这些活死人!”秦风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声音像刀片刮过铁皮,“追上跑掉的!一个都不能留!”
他追出去三百米。
前面的溃兵越来越多。
日军殿后部队的残余——大约百十来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往南跑。
有的连枪都扔了。
有的腿被弹片伤了,一瘸一拐地拖着走。
有人摔倒在弹坑里爬不起来。
秦风端起驳壳枪。
啪。啪。啪。
三枪撂倒两个。
后面的士兵追上来,端着刺刀往前捅。
公路上响起了短促的惨叫声。
秦风没有停下脚步。
他带着一团继续往南追。
追杀了两里路。
日军殿后部队的建制彻底消失。
公路上只剩下零星的尸体、散落的武器和还在冒烟的弹坑。
秦风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半分钟。
然后抓起步话机。
“军座!殿后的两个中队报销了!”
“一个活口都没跑掉!”
步话机里传来刘睿的声音。
“好。原地休整十分钟。等主力上来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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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新一师的先头团和148师的两个团陆续抵达严恭山北麓。
三万人的队伍从公路两侧展开,沿着山脚向南推进。
刘睿骑马走在纵队前面。
到达严恭山主阵地的时候,他看到了战场。
战壕被炮弹翻得面目全非。
胸墙坍塌了大半。
公路上歪着三辆瘫痪的日军坦克,履带断裂,炮塔歪在一边。
坦克周围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散布着弹坑和遗体。
桂军的。日军的。
有些遗体紧紧地缠在一起,刺刀还插在对方身上,死了都没松手。
刘睿翻身下马。
苏祖馨从阵地后方跑过来。
他的军装上全是泥浆和血渍,左边袖子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绑着一圈纱布。
“刘军长!”
苏祖馨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
“林师座……被抬下去了。”
“他两处枪伤,后脑还磕了一下,人昏过去了。”
“军医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得尽快送后方。”
刘睿点了点头。
“他的部队还剩多少人?”
苏祖馨咬了一下嘴唇。
“131师……”
他停顿了一下。
“上午能打的,还有不到三千。”
“阵亡和重伤加起来,快两千了。”
刘睿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扫了一眼阵地上那些年轻的遗体。
有个桂军士兵仰面躺在壕沟底部,军装被血浸透,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捆绑腿布。
他看上去不超过十八岁,脸上的稚气还未完全褪去。
刘睿的脚步停了下来,沉默地注视了他两秒。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将那名士兵圆睁的双眼合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移开了目光,眼神中的冰冷仿佛又深了一层。
“苏师长。”
“在。”
“你现在接替林师长的指挥。131师和135师合并使用,守住严恭山正面。”
“日军主力已经往南走了,但可能还有掉队的散兵。你负责收尾。”
苏祖馨立正。
“明白。”
刘睿转身走向通信兵。
“给秦风发报——前方侦察,确认日军主力的位置和行进方向。”
“给张猛发报——炮团跟上,随时准备下一轮射击。”
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南。
“主力不停,继续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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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严恭山以南十二里。
稻叶四郎骑在马上,听到了北方传来的炮声。
那是105毫米榴弹炮的声音。
他太熟悉了。
从今天凌晨开始,这个声音就一直在他的噩梦里回响。
一个骑兵通信兵从后方赶上来,战马口吐白沫。
“师团长阁下!后卫部队……失去联络了!”
稻叶四郎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发白。
“36旅团垫后的两个中队呢?”
“电台没有回应。最后一次通信是在二十分钟前……他们报告遭到大口径炮覆盖射击……之后就断了。”
稻叶四郎沉默了三秒。
他回头望了一眼北方。
严恭山的轮廓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更远处的天际线上,黑烟还在升腾。
那是他的殿后部队燃烧的痕迹。
五百人。
没了。
他转过头。
“传令——全军加速。”
他的声音干硬得像砂石路面。
“后卫不要了。”
“所有能走的部队,不管建制,不管序列,全部往小池口跑。”
参谋长张了张嘴。
“师团长阁下,36旅团的殿后部队——”
稻叶四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攥紧了缰绳。
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那五百名士兵的脸,而是北方天际那连成一片的、如同死神镰刀般的炮火光幕。
他知道,他们回不来了。他们只是迟滞刘睿追击的代价,是必须被舍弃的重量。
他没有再看参谋长,目光望向南方,空洞而决绝。
“我说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要了。”
他狠狠一踢马腹,仿佛要将身后的一切都甩掉。
战马嘶鸣一声,朝南边的公路飞奔而去。
身后,第六师团的主力拖着残破的队列,跟着他往长江方向涌去。
像一群被猎犬追赶的野猪。
身后的猎犬越来越近。
而前方的长江,还在六十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