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赤岩城往南四十里，有一座不起眼的炼坊。
炼坊建在一处干涸的河床旁边，土墙灰瓦，烟囱常年冒着淡青色的烟，远远看去与南域随处可见的小型炼器作坊没什么区别。陈宇按皮帛上残留的一缕气息追踪至此，在炼坊外围站了片刻，以神念探了一圈。坊内约有二十余人，多数修为在归元境上下，其中一人气息沉厚，约在通神境初期，位置在炼坊后院的独立工棚中。
陈宇没有遮掩，直接走进炼坊大门。院子里几个正搬运矿料的伙计抬头看他，愣了一瞬，其中一个扔下筐子就往后院跑。陈宇没拦，跟在他后面慢慢走。
后院工棚的门开了。青衫人走出来，换了一身沾满炭灰的短打，袖口挽到肘弯，手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跟茶楼里那副闲散模样判若两人。他看见陈宇，叹了口气，侧身让路：“进来坐。”
工棚内炉火正旺，铁砧上搁着一块正在锻打的沉金坯料，旁边散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旧册。青衫人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给陈宇倒了碗粗茶：“比我预想的晚了两天。地陷那边没出事吧？”
“出了。”陈宇把那根黑钉拍在铁砧上，又将皮帛背面与拓纸并排摊开，“你给我的皮帛上，盖着解索人的印记。这张图你从哪来的。”
青衫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道重合的印记，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更像是终于被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他沉默片刻，把布巾丢在铁砧上：“这张图是我师父传下来的。他老人家六十年前故去，传图的时候只说这是三代人攒出来的封纹损耗记录，让我好生收着，将来交给守门人。他没提过背面有印记。”
“你师父叫什么。”
“姓陆，陆不鸣。南域本地人，一辈子没出过这片地界。”青衫人顿了顿，“他教我炼沉金、记封纹、找料脉。他死前最后一年，确实有一阵子行踪不定，说是去南边找新料，每次回来都累得脱形。我问过，他只说路上辛苦，让我别多问。”
陈宇拿起皮帛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如果陆不鸣被解索人接触过，甚至被胁迫着在皮帛上盖了印记，那这张图本身的真实性就要打折扣。解索人想让守门人看到什么，就能在上面画什么。
“你师父留下的东西还有多少。”
青衫人指了指工棚角落里一只落满灰的旧木箱：“全在那。几本册子，一些料样，还有他生前记的账本。我接手之后主要管炼料和找料，他的旧物没怎么翻过。”
陈宇走过去打开木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旧册、料样、一叠泛黄的账页。他翻到账本最后几页时停住了。账页上记的是六十年前陆不鸣最后几次外出找料的记录，时间、地点、带回的沉金斤两，条目清晰。但在最后一笔记录下面，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笔迹与前面的工整账目完全不同，像是手抖着写上去的：
“南坡料尽，莫再往。有人盯。”
陈宇将账本递给青衫人。青衫人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脸色变了：“这……我从没见过这行字。”
“你师父写完之后可能把账本合上就没再翻开过，或者他写完没多久就出事了。”陈宇把账本合上，“南坡是哪。”
“赤岩城东南三十里，一处老料坡。我师父生前常去那里挖料，后来他说料挖尽了，就不去了。”
陈宇把黑钉与皮帛收好：“带路，去南坡。”
青衫人没有犹豫，抄起一件外衫披上，拎了盏灵灯就往外走。两人出了炼坊一路东南，行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浅缓的山坡。坡上灌木稀疏，土层裸露出大片深褐色岩面，确实有开采过的痕迹，坡脚还留着几处废弃的矿洞口。
陈宇以神念扫过整个坡面，在坡顶靠北一侧发现异常。土层下方约五丈深处有一处被回填过的空间，空间内残留着极淡的金属气息，与沉金同源。他走到位置蹲下，以创造之力将表层浮土推开，露出下方一块半塌的石板。石板底下是个浅坑，坑里散落着几块碎沉金与一柄锈断的短镐，还有一只被压扁的皮囊。
皮囊里塞着一卷发黄的纸。陈宇展开来看，上面画着一条矿脉走向，标注极细，从南坡向东延伸，穿过荒滩，直通地陷下方。矿脉旁边写着一行字：“此脉通锁底，可采不可断。采者慎之，断则锁崩。”
青衫人凑过来看，吸了口凉气：“我师父找到过一条通到锁底的矿脉？他怎么从来没说过？”
“他说了。”陈宇指了指那行“有人盯”，又指了指矿脉图上标注的延伸方向，“他把图藏在这里，账本上写了‘莫再往’，意思是他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发现有人在盯着这条矿脉。他停手了，但盯他的人没停。你师父六十年前就撞上解索人了。”
青衫人蹲在坑边，半晌没说话。陈宇把矿脉图收好，又探了一次神念，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活动痕迹，才站起身。
“这条矿脉是解索人抽料的源头。他们从荒滩地陷抽沉积物，从这条矿脉采沉金碎屑，两头凑，把料备足。”陈宇看向青衫人，“你师父藏了这张图，说明他不想让解索人找到它。你给我的那张皮帛背面有印记，说明解索人曾经摸到过你师父的东西，但没摸到这张矿脉图。这张图是你师父留给你、也留给守门人的最后一张底牌。”
青衫人捏着那张发黄的纸，手指微微发抖：“那我师父的死……”
“六十年前的旧事，现在查不出死因。”陈宇把矿脉图收入袖中，“但这条脉不能留给解索人。我回去之后会安排人封了南坡到地陷之间的矿脉通道，断了他们抽料的源头。断了料，他们撬锁的速度就会慢下来。”
青衫人抬起头：“那我做什么。”
“你继续炼沉金。铁函里的七块料我拿走补封纹，你这边能炼多少炼多少。解索人撬一处，我就补两处。看谁快。”
陈宇走出浅坑，将浮土重新覆好，站在坡顶望向东海域方向。矿脉图上的走向在他脑中展开：南坡、荒滩、地陷、锁底。一条纵贯东西的古老料脉，被两拨人从两头争抢了不知多少年。备料人想用它修锁，解索人想用它撬锁。而他夹在中间，手里刚拿到第一张完整的地图。
他转身对青衫人说：“你叫什么名字。之前没问。”
青衫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宇会问这个：“陆守拙。我师父给我起的，说守锁的人笨一点好，太聪明了容易动歪心思。”
陈宇点了点头：“陆守拙。你回炼坊之后把散在外面的备料人都收拢起来，别再单线联系了。解索人能摸到你师父，就能摸到你们其他人。从今天起，备料人的联络走剑宗的路子。”
陆守拙应了一声，把那张矿脉图又看了一眼，才小心翼翼地折好递给陈宇：“那这张图你收着。我师父藏了六十年，该交到能用的人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