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和季归尘赶到东海域边市那间茶楼时，已是次日午后。
二楼靠窗那张桌子空着。陈宇没坐，站在楼梯口扫了一眼厅堂，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低头擦桌面的伙计身上。伙计的手很稳，擦桌子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规整，每一下都擦满整条桌沿，不多不少。陈宇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伙计抬起头，眼神平静得不像个跑堂的：“客人几位？”
“找那个穿旧青衫的。”
伙计手上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放下抹布：“他不在。三天前就离了边市，说是往南走。”
“往南什么地方。”
伙计看了陈宇一眼，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他留了话，说如果有个带金印的人找上门，就把这个给他。他说你一定会来。”
陈宇展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沉金地陷第三层，有你要的答案。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季归尘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算什么答案？让你自己去挖？”
陈宇把纸条折好收起，没答话。青衫人知道他会找上门，提前留了纸条，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要么他真有答案，要么他不想当面被问。不管是哪种，地陷第三层他本来就要去，那里沉积壳最厚，能提炼的沉金最多。
两人没有在边市多留，当日折返东海域荒滩。坑口又扩了一圈，季归尘插在沉积壳上的黑钉已经被他拔掉，但坑底闷响比三天前更沉，间隔也更短。陈宇在坑口站了片刻，以神念向下探了一层，确认沉积壳结构没有大面积崩塌，便与季归尘一前一后下潜。
前两层他们此前走过，熟门熟路。到了第二层底部那条岩缝尽头，陈宇没有急着清塞子，而是将神念顺着支线内壁向下探得更深。第三层比前两层窄得多，岩壁上的霜状沉积厚得像糊了一层石膏，中央留出一条勉强容两人并行的缝隙。陈宇侧身挤进去，季归尘提剑跟在后面。
下行约五十丈，缝隙尽头豁然开朗，出现一处天然溶洞。溶洞穹顶极高，四壁覆满灰白霜壳，中央地面却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深灰色的岩底。岩底正中嵌着一口石井，井口三尺见方，边缘被磨得光滑，像被人常年使用过。
陈宇走到井边向下望。井底不深，约莫两丈，底部积着一层浅浅的灰白浆液，浆液中央竖着一根石柱，柱顶摆着一只铁函。陈宇以神念扫过井壁与石柱，确认没有阵纹陷阱，纵身跳下，将铁函取下。铁函没有上锁，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块沉金薄片，比青衫人先前给的那几块品质更高，表面纹路致密均匀，一看就是精炼过的好料。
铁函底部压着一张皮帛，与青衫人给他的那张同款，但内容不同。这张皮帛上画的是古锁封纹的全图，四十九段封纹全部标出，其中十一处标红的位置与上一张皮帛一致。但在标红的十一处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与青衫人留的纸条相同：此十一处，解索人已动过手脚。红标位置下另有一道更淡的墨线，将十一处封纹连成一条完整的弧线，弧线两端各自延伸，最终在古锁最底层的某一点汇合。
陈宇顺着那道弧线看下去，心中大致明白了。解索人不是随便刮封纹催裂，他们沿着一条特定的路径刮，把十一处封纹串联起来，形成一条贯通古锁内外的通道。这条通道一旦完全打通，寐主的苏醒速度会成倍加快。
他将皮帛与七块沉金收入袖中，正要从井底跃出，季归尘在上方忽然低喝一声：“有人来了。”
陈宇立刻贴壁噤声，神念向上探去。溶洞入口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约莫五六个，气息收敛得极好，若不是季归尘剑意敏锐，几乎感知不到。陈宇以神念辨认来人的修为，为首那个气息沉厚，约在通神境中期，身后跟着的几人也都在通神境初期上下。
脚步声在溶洞入口处停住。一个压低的嗓音响起：“东西应该还在。卫虬那蠢货被找上门的事我已经报上去了，上面让我们把铁函取走，沉金不能落在守门人手里。”
另一个声音问：“那根黑钉呢？卫虬说被拔走了。”
“一根钉子而已，他拔了也查不出什么。三道弧的印记没有留名，查不到人。动作快点，取了铁函就走。”
陈宇在井底听着，将铁函盖子重新扣好，抬头冲季归尘比了个手势。季归尘会意，身形无声后退，隐入溶洞侧壁一处凸起的霜壳后方。
陈宇没有躲。他单手托着铁函，从井底一跃而出，稳稳落在溶洞中央，面朝入口方向。五名暗灰劲装修士刚走进溶洞，看见他站在井边，齐齐刹住脚步。为首那个中年修士面色骤变，正是上次在地陷口遁走的那人。
“又见面了。”陈宇把铁函往地上一放，铁底磕在岩面上发出一声沉响，“这次别急着跑。我正好有几个问题要问。”
中年修士扫了一眼四周，没看到季归尘，咬了咬牙，对身后四人使了个眼色。四人同时拔刀，刀身灵光暴涌，分左右两路包抄上来。陈宇没有动，甚至没有抬手。
溶洞侧壁的霜壳后，一道青色剑光横空掠出，快得只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四名修士的刀光还没递到陈宇身前三尺，手腕上各挨了一记剑脊，四柄刀同时脱手飞出，钉入穹顶霜壳。四人抱着手腕后退，脸色煞白。
季归尘从霜壳后走出来，青锋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中年修士：“上次跑得快，这次试试？”
中年修士脸上血色褪尽，转身就要遁走。陈宇抬手一指，金门印的金光化作一道细线缠上他的脚踝，将他硬生生拽回来摔在溶洞地面上。
“三道弧。”陈宇蹲在他面前，“解索人的标记。你们在上面还有人，是谁。”
中年修士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忽然笑了一声：“你查得再深也没用。你补了封纹，我们照样能刮开。你守得再严，寐主照样会醒。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宇看着他，没接话。
“因为锁是死的，人是活的。”中年修士抬起头，眼里有几分癫狂，“你以为解索人只有我们这几个跑腿的？你补一处封纹，我们刮两处。你修锁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我们撬锁的速度。而且……”
他话没说完，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陈宇立刻探出神念，发现他识海深处有一道极隐蔽的禁制正在自行崩解，崩解的同时释放出一股腐蚀性的灵息，正在吞噬他的神识。陈宇出手将创造之力灌入他识海试图压制，但那道禁制发作得极快，不到三息便将中年修士的神识搅成一团浆糊。人没死，但醒了之后也是个痴傻之人。
陈宇收回手，站起身。季归尘皱眉：“灭口禁制？”
“提前埋好的，一触发就毁识海。问不出东西了。”陈宇看了一眼地上瘫软的修士与另外四个抱着手腕发抖的人，对季归尘说，“带回去，让楚星澜审。能审出多少算多少。”
他弯腰重新抱起铁函，走出溶洞。季归尘押着五人跟在后面。上到地陷口时，天色已经暗了，荒滩上风很大，吹得霜雾四散。陈宇站在坑口边缘，望着远处天际线，忽然开口：“他说‘上面还有人’。解索人不止跑腿的，有人给他们供消息、供资源、供掩护。这个人藏得很深，可能就在哪一宗的核心里。”
季归尘把俘虏往地上一按，问：“怎么查？”
陈宇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铁函：“先补锁。补得比他们撬得快，他们就白忙。另外……”他抬眼望向南域方向，“青衫人说他们三千年只干备料的事，可解索人的印记出现在他的皮帛上。要么他撒了谎，要么他身边有人替解索人做事。两件事一起查。”
他转身往剑宗方向走：“回去之后你跟着楚星澜审这几个人。我去一趟南域，找备料人的老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