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没有直接回剑宗，而是带着木匣去了渊口。
井下洞穴里那道碑脚裂缝又宽了一线，灰白霜渍顺着裂缝向上爬了半寸，把碑座上一片暗金纹路泡得发乌。他蹲下看了片刻，将木匣打开，取出一块沉金薄片，以创造之力裹住，试着推入裂缝边缘的封纹断口。
沉金一触到创造之力，质地立刻变了。原本坚硬如铁的金属软化成液态，泛着沉金色的微光，顺着他的神念牵引流入断口。陈宇屏息，将液态沉金一点点压进封纹的凹陷处，同时以神念感知古锁整体的脉动节奏。沉金必须在锁脉舒张的那一瞬凝固定型，早了会凸起，晚了会脱层。
他等了约莫半炷香，古锁深处传来一次极缓的舒张。陈宇立刻收束神念，液态沉金在断口处骤然凝固，发出一声极轻的“咔”。新补的封纹与旧纹严丝合缝，暗金色的光顺着补口重新流动起来。
碑脚那片发乌的纹路肉眼可见地亮了几分，霜渍退了一指宽。
陈宇没有起身，而是将神念顺着补好的封纹向两侧延伸，逐段查看皮帛上标红的位置。他要确认这处补口的实际效果，也顺便看看其余十处裂缝的现状。神念扫到第三段封纹时，他停住了。
这一段封纹没有断裂，但有极细的刮痕。刮痕不深，不像是自然损耗，更像是有人用薄刃沿着封纹的走向刮过一层，把表面那层最硬的暗金氧化膜刮掉了，露出底下稍软的金属。这种刮痕不影响封纹的压制力，但它会加速封纹的损耗。
陈宇将神念探向第四段、第五段，刮痕断续出现，每一处都集中在封纹的外侧表面，也就是从渊眼那一侧够得着的位置。他退出来，绕到石碑背面，以神念探向封纹的内侧，也就是靠近寐主那一面。内侧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刮擦痕迹。
刮痕全部来自外侧。
他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这意味着有人从渊眼那一侧接近过古锁，用某种极薄极利的工具刮过封纹表面。渊眼是三环锁的第一环，被镇渊印与创造之力双重约束，按理说任何人从渊眼一侧靠近，都会先触动三环锁。
除非那个人知道怎么绕过三环锁。
陈宇回想三环锁的结构。第一环是渊眼自身，第二环是创造之力，第三环是天骄碑命息。三环互扣，任何一环被外力触动，另外两环都会立刻反应。但如果有人在三环锁建成之前就进过古锁底层呢？刮痕如果形成于三环锁建成之前，那就说得通了。三环锁是三个月前才立起来的，而封纹的损耗记录，青衫人给他的皮帛上标了几千年。
他重新估算刮痕的新旧。沉金氧化膜的再生速度极慢，被刮掉的表面若暴露三个月以上，颜色应该已经变深。他找到最深的一处刮痕，以神念细辨，那层新露出的金属表面泛着新鲜的银灰色，氧化层几乎没有长回来。
不超过两个月。
三环锁建成至今三个月。这处刮痕形成于三环锁运行期间，有人从外侧刮了封纹，而三环锁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陈宇站在石碑前，把这件事在脑中过了三遍。三环锁之所以没报警，只有一种可能：刮封纹的人用的是与古锁同源的材料与手法，在接触封纹的瞬间，三环锁将他判定为“锁的一部分”，不予排斥。沉金同源，手法同源，这正好指向青衫人那一支。可青衫人明说他们三千年里试过修锁，死了十七个人，从没成功过。
要么青衫人在说谎，要么还有另一批人，同样掌握沉金与古锁手法。
解索人。
陈宇从井下出来，回到渊口石门前，以神念检查三环锁的完整状态。三环运转平稳，渊眼安静，封纹补口之后古锁的压制力略有回升。他没有再补第二处，因为手里只剩三块沉金薄片，而他必须先弄清楚刮痕的来源。贸然补锁，可能把撬痕一起封死在底下，反而让动手的人藏在封纹之下。
他回到剑宗，先给楚星澜传了信，让她把地蛇门卫虬的口供再核一遍，特别是“收料人”每次来的时间与人数。随后他翻出青衫人给他的皮帛，对照刮痕位置逐一比对。皮帛上标红的十一处，有四处正好落在刮痕范围内。
他把皮帛铺开，指在那四处红标上，心中大致有了判断：刮痕与裂缝位置高度重合。有人不是在随便刮，是在沿着已经裂开的封纹刮，把裂口刮宽，加速封纹失效。裂缝是自然损耗，刮痕是人为催裂。
三天期满，季归尘从东海域回来了，进门就报：“坑口不对劲。我在那守了三天，头两天无事，第三天夜里坑底闷响变了调子，像有东西在往上顶。我下到两百丈看了一眼，沉积壳表面多了三根黑钉，扎在壳里，钉身上有灵光在流转，把周围的沉积物往钉身方向吸。”
陈宇抬头：“黑钉什么样子。”
“长约一尺，通体乌黑，钉头铸成蛇首形。”季归尘从袖中取出一根递过来，“我拔了一根带回来。”
陈宇接过黑钉，神念探入。钉身内的阵纹结构与他此前在地陷口击碎的阵盘同源，但更精妙，吸力是持续性的、低频的，不像阵盘那样粗暴。他翻到钉尾，那里铸着一个极小的印记，不是蛇纹章，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三道同心弧线，中间一道竖线穿过。
他把印记拓在纸上，将青衫人给的皮帛翻到背面。皮帛背面素净，但在最下角有一处几乎被磨平的旧印痕，他此前没留意。此刻将拓纸对上去，两道印记完全重合。
青衫人给的皮帛上，盖着解索人的印记。
陈宇看着那两道重合的印记，没有立刻下判断。皮帛记录的是封纹损耗，出自备料人之手，却带着解索人的印记。两种可能：要么这支备料人内部早就被解索人渗了，要么青衫人递给他的皮帛，本来就是解索人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他收起皮帛与黑钉，对季归尘说：“跟我走一趟。去见那个青衫人，当面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