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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壁炉里的火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转瞬即逝。

窗外的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堆积在窗棂上,将玻璃映出一片朦胧的白色。

奥尔菲斯放下手里的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垂眸看了一眼身边躺着的人。

弗雷德里克侧卧着,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眉眼舒展,难得睡得这样沉。

奥尔菲斯无声地笑了笑,抬手帮他往上拉了拉被子,将露在外面的肩膀盖好。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怀表——

凌晨一点十七分。

是该睡了。

他轻手轻脚下床,将书放在床头柜上,摘下眼镜折叠好,轻轻搁在书面上。

正准备躺回床上,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窗外一道异样的动静。

那是一个黑影,在漫天雪幕中由远及近,矫健而迅疾,像是一支离弦的箭。

奥尔菲斯眉头一蹙,快步走到窗前。

那黑影正好落在窗台上,抖了抖翅膀上的雪——

是一只通体漆黑的渡鸦,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它的腿上绑着一卷小小的纸,正用血红色的眼睛盯着窗内的奥尔菲斯。

“夜影”。

奥尔菲斯心下一沉。

他迅速将窗户打开一条小缝,侧身挡住从缝隙灌进来的冷风,伸手将渡鸦轻轻握在掌心。

那鸟浑身冰凉,羽毛上沾满了雪,显然是飞了很远的路。

他从渡鸦腿上解下那卷纸,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是弗洛伦斯的笔迹:

“会长,大量不明势力正在围攻‘红桃K’的金雀花赌坊!外派组我已全部联系!恳请会长通知内留组前往白沙街增援!恳请会长通知内留组前往白沙街增援!苏格兰场已经抵达现场!——‘影蜂’”

奥尔菲斯深吸一口气,纸边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金雀花赌坊。

那是七弦会的核心据点之一,地下藏着组织近八成的重要文件和资源库。

莱昂在那里坐镇,平日里有伊万跟着,但今晚——

他没有时间多想,立刻转身冲到座机前,飞快地拨动号码盘。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会长?”拉裴尔的声音传来,带着深夜被惊醒的警觉。

弗雷德里克睡得不深。

在奥尔菲斯下床打开纸条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些醒了。

此刻听到拨号盘转动的声音,困意全消,翻身坐起,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迅速聚焦。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一边问一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衬衫。

“莱昂那边出事了。”奥尔菲斯一手握着话筒,回头看他,声音低沉而急促,“大量不明势力围攻了金雀花赌坊。”

“大量?”弗雷德里克蹙眉,手指飞快地扣着衬衫纽扣,“那警察肯定会来插手。”

“你猜得没错,”奥尔菲斯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他们已经到了。”

话筒里传来拉裴尔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会长,请吩咐。”

奥尔菲斯将话筒贴近耳边,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板里的铁钉:

“通知所有内留成员,立刻从庄园后院和地下密道分两批赶往白沙街增援金雀花赌坊!”

“收到。”

奥尔菲斯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飘雪的夜色中,声音更沉了几分:

“等一下,记得把‘那位’请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拉裴尔没有问“那位”是谁,只是简洁地应道:“明白。”

电话挂断。

弗雷德里克已经穿好了衣服,银白色的长发被他随手拢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丝带松松系住。

他也没有多问“那位”是谁,只是回身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大衣——

那是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领口镶着黑色的绒边。

“我们也去。”他说。

奥尔菲斯看着他,栗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走到弗雷德里克身边,拿起靠在桌旁的手杖递过去——弗雷德里克的那根。

“弗雷德,一定要小心。”他把手杖递到弗雷德里克手里,手指在对方微凉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别逞强。”

弗雷德里克接过手杖,抬眸看他。

银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透,里面映着奥尔菲斯的影子。

“放心,管好你自己。”

他的脸色很少这么沉,声音也很少这么冷冽,像是淬过火的刀刃。

奥尔菲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拿起自己的大衣和手杖——那根看起来普通无奇的乌木手杖,杖首是银质的渡鸦雕像,同样藏着剑。

两人并肩走出卧室。

缪斯回廊里一片寂静,彩绘玻璃窗将外面的雪光滤成斑驳的色块,投在石板地面上。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却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明势力。

快一年没听过这个词了。

在和非人类力量对抗了这么久后,是该换换清淡的口味了。

弗雷德里克握紧了手杖,杖首的矢车菊纹路硌在掌心,带来一种踏实的触感。

外面依然在下雪。

雪花纷纷扬扬,在夜风中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铺成了一条素白的大路。

马车已经在庄园门口等着了,车夫裹着厚厚的毡毯,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是最后从后院出去的。

离开前,奥尔菲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欧利蒂斯庄园。

哥特式的尖塔在雪夜中沉默地矗立着,像是一排巨大的墓碑。

二楼的某个窗口还亮着暖黄色的烛光——那是玛格丽莎的房间,透过窗帘的缝隙,隐约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在窗前坐着。

一楼的另一个窗口则透出更加黯淡的光,那是穆罗的房间,能看见瓦尔莱塔躺在床上的轮廓,以及一个在床边踱步的模糊身影。

“游戏快正式开始了。”奥尔菲斯自语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他转过身,钻进马车。

弗雷德里克跟在他身后,车门关上的瞬间,将风雪隔绝在外。

马蹄声响起,车轮碾过积雪,在身后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

白沙街。

金雀花赌坊不是没有和其他势力打过。

作为白沙街最负盛名的赌坊,“红桃K”的名号在这片街区几乎无人不知。

莱昂·莫雷蒂经营这里数年,将赌坊打造成了一个铜墙铁壁的堡垒——明面上是灯红酒绿的销金窟,暗地里是七弦会的核心据点和情报中枢。

他们之所以如此担心这次,是因为苏格兰场的介入。

作为七弦会的核心据点之一,金雀花赌坊地下藏着七弦会近八成的重要文件和资源库——

成员档案、任务记录、雇主信息、资金流向、装备库存……

这些年来积累的一切,都深埋在那座地下室里。

因为赌坊本身的不合法性,苏格兰场早就想调查这里。

但始终忌惮于白沙街外界流传的说法——

据说曾经有不长眼的警探试图混入调查,第二天就被人发现赤身裸体地吊在泰晤士河的桥墩下,身上只留了一张红桃K的扑克牌。

再加上金雀花赌坊老板“红桃K”本身的危险性,苏格兰场迟迟没有动手。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明势力和赌坊的交锋,将成为苏格兰场大肆调查金雀花的最好时机——

他们可以打着“维持治安”的旗号,光明正大地进入赌坊,搜查所有他们想搜查的地方。

而那些文件和资源一旦被查出来,哪怕是最好的后果,也是七弦会分崩离析。

这是一条又宽又长的大街,平日里这个时候早就应该寂静无人,此刻却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马车在街口就被堵住了,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奥尔菲斯掀开帘子向外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尖叫声、呼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远处,金雀花赌坊的招牌在雪夜中隐约可见,门口燃着几支火把,将周围照得通亮。

更远的地方,能看到警用马车的轮廓,以及穿着苏格兰场制服的警察们围成的警戒线。

“只能步行了。”奥尔菲斯放下帘子,看向弗雷德里克。

两人下了马车,立刻被人流裹挟着向前涌去。

人群中大多数是看热闹的平民,裹着破旧的毯子或者大衣,踮着脚尖向赌坊的方向张望。

也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人,大概是住在附近的商人或者小贵族,被这动静吵醒,出来查看情况。

更多的则是那些闻风而动的媒体记者,举着相机和笔记本,拼命往人群前方挤。

“让开!让开!《泰晤士报》!”

“《每日电讯报》!让我们过去!”

“见鬼!别挤!”

叫喊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乱成一锅粥。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借着人群的掩护向前移动。

他们穿着深色的大衣,在这混乱的夜色中并不显眼。

赌坊门口,情况更加混乱。

一群穿着各色服装的人堵在门口,手里握着棍棒、刀具,甚至还有几把猎枪。

他们显然是那批“不明势力”的人,正与赌坊里的人对峙。

赌坊的大门紧闭,但二楼的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有人影晃动。

警察们围成半圆形的警戒线,将围观群众挡在外面。

一个穿着 inspector 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正对着赌坊大喊:

“里面的人听着!立刻放下武器,出来投降!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那个 inspector 的耳边飞过,钉进他身后的墙壁里。

人群爆发出一阵尖叫,潮水般向后退去。

记者们却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反而往前挤得更凶——

这可是大新闻!

“让开!让我们拍照!”

“请让我们过去!”

一个穿着灰色大衣、戴着帽子的女人被挤得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旁边另一个穿着深红色大衣的女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小心。”奥莉压低声音说,琥珀色的眼睛越过人群,死死盯着赌坊的方向。

弗洛伦斯站稳身子,墨绿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她甩了甩头发,将滑落的相机背带重新挎好,转头看向奥莉:“谢谢你,奥莉。”

“伊西斯,你没事吧?”

“没事。”弗洛伦斯随口应道,目光依然锁定在赌坊方向。

没事?

她当然有事。

作为七弦会的副会长,她此刻恨不得冲进赌坊里和莱昂并肩作战,但她的身份不允许——

她现在是以“伊西斯”这个化名潜伏在光谱报社的记者,身边跟着的是疑似会长妹妹的奥莉·兰姆。

她不能暴露,不能出手,只能站在人群后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被困在里面。

她暗自咬牙,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被吓到的女记者,紧紧挽着奥莉的手臂,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呼。

但她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着熟悉的面孔。

拉裴尔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莉莲应该在某个制高点上架好了枪。

雷奥他们应该已经绕到了后方……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

赌坊二楼。

莱昂·莫雷蒂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他的浅金色头发有些凌乱,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刚才那一枪就是他开的——

不是为了伤人,只是为了把那些不要命的记者赶远一点。

“妈的,这些记者比那些打手还烦人。”他啐了一口,侧身躲到窗框后面,向外扫了一眼。

楼下的人群稍微散开了一些,但那些扛着相机的家伙还在往前挤,闪光灯此起彼伏,亮得刺眼。

他又开了一枪,这次打在一个记者脚边半米的地方,溅起一蓬雪和泥土。

“啊——!”那记者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相机摔在地上,镜头碎成了渣。

其他记者见状,终于知道怕了,纷纷向后退去,让出了一小片空地。

莱昂冷笑一声,收枪退回室内。

“莱昂。”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莱昂转头,看见拉裴尔带着几个人快步走上来。

拉裴尔穿着深色的便装,金发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显眼,翡翠绿的眼睛里带着少见的凝重。

跟在他身后的是卡米洛——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融进了黑暗里。

再后面是莎莉和维奥莱特,两人都换了装束,看上去像是普通的赌客。

“你们终于来了。”莱昂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外面那些警察……”

“我们知道。”拉裴尔走到窗边,小心地向外望了一眼,“会长已经带人过来了。莉莲应该在不远处楼顶,雷奥他们绕到后面去了。”

“伊万呢?”卡米洛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莱昂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在对面楼上。”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是第一次……他晚上没跟着我。”

今晚伊万难得地没有陪在他身边——因为一些私事,伊万回了自己的住处。

莱昂当时还觉得轻松,毕竟那小子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总是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但当围攻开始时,他第一个念头却是:

幸好他没在这里。

幸好他没被堵在里面。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就浮了上来:

他现在在哪里?他安全吗?

“他没事。”拉裴尔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他已经在对面架好狙了。”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

……

对面楼顶。

伊万趴在积雪的屋顶上,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几乎融进夜色里。

他的面前架着一把改装过的狙击步枪,枪身裹着白色的布条,在雪地中几乎看不出轮廓。

他透过瞄准镜,死死盯着赌坊的方向。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赌坊门口的对峙,可以看见二楼窗户里偶尔闪过的人影,可以看见那些警察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扣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晚上没有陪在莱昂身边。

他后悔。

他后悔得心脏都在绞痛。

如果他今晚也在,他就能和莱昂一起守在里面,就能在他身边保护他,就能——

但同时,他又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被堵在里面,庆幸自己还能在外面架起这把枪,庆幸自己还能在关键时刻给他支援。

这两种情绪绞在一起,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莱昂……”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瞄准镜里,他看见二楼窗户边闪过一抹浅金色的头发。

他还活着。

伊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瞄准镜上。

他会守住这个位置的。

无论发生什么。

……

人群后方,另一处制高点。

莉莲·克劳馥趴在一栋废弃建筑的屋顶上,灰蓝色的眼睛透过瞄准镜,冷静地扫视着下方的战场。

她的身边,是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

三人是最后到达战场的。

他们没有贸然往前挤,而是绕到后方,找到了这个视野极佳的位置。

“警察的指挥官在十点钟方向,距离大约两百码。”莉莲轻声汇报,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赌坊门口大约有三十个打手,装备参差不齐,有棍棒、刀具,还有几把猎枪。二楼窗户能看到莱昂和拉裴尔他们。”

奥尔菲斯点了点头,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举着一个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赌坊周围的情况。

弗雷德里克站在他身侧,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没有拿望远镜,只是眯着眼睛看向赌坊的方向,手指在手杖杖首上轻轻敲着。

“雷奥他们呢?”他问。

奥尔菲斯移动望远镜,扫向后方的巷道。

“应该已经到了。”他顿了顿,“诺顿也在。”

话音刚落,赌坊后方的巷道里突然闪过一道微弱的火光,转瞬即逝。

那是雷奥的信号。

“他们到位了。”奥尔菲斯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现在就等拉裴尔他们准备好了。”

弗雷德里克看向他,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觉得会走到那一步吗?”

奥尔菲斯沉默了片刻。

“如果情况失控,”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金雀花赌坊必须被炸掉。里面的文件和资源……绝不能落到苏格兰场手里。”

弗雷德里克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

后方巷道。

雷奥·杜邦蹲在阴影里,狼尾长发用一根绳子扎在脑后,免得影响行动。

他那双因失明而呈灰白色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像是在倾听什么。

右手——那只机械义肢——正轻轻抚摸着怀里抱着的几个金属圆筒,指尖在冰冷的表面上缓缓滑过,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手感很好。”他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个病态的弧度,“炸药配比完美,引爆装置灵敏,爆发力十足……这会是件艺术品。”

蹲在他旁边的诺顿翻了个白眼,虽然知道雷奥看不见。

但但还是忍不住出声嘲讽:

“我说,你就不能想点别的?都什么时候了还艺术?”

雷奥偏过头,用那双失明的眼睛“看”向他,脸上带着无辜的表情:

“这就是艺术啊。爆破是世界上最美的艺术——有节奏,有层次,有高潮,有谢幕。你不懂。”

“我是不懂。”诺顿嘟囔着,“我只知道如果炸了,你们这几年在白沙街的经营就全完了。”

“会长说炸就炸,会长说不炸就不炸。”雷奥耸了耸肩,“我只管执行。”

一旁蹲着的施特劳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守在雷奥身边,眼睛警惕地盯着巷道口的方向。

他的身形比雷奥高大一些,面容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但眼神却锐利得像猎犬。

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雷奥身上,然后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对方发现。

雷奥却像是感应到什么,偏过头“看”向他:“施特劳斯?”

施特劳斯浑身一僵:“在。”

“你紧张?”

“没、没有。”

雷奥轻笑了一声,那只完好的左手伸过来,在施特劳斯肩上拍了拍:“别紧张。这活儿我干过很多次了,不会有事的。”

施特劳斯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诺顿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移开了视线。

……

赌坊内。

“准备好了吗?”拉裴尔看向莱昂。

莱昂检查了一下手里的枪,点了点头:“随时可以。”

“外面那些警察……”莎莉皱了皱眉,她虽然年纪很大了,但身手依然矫健,此刻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如果冲出去,他们肯定会动手。”

“所以不能冲。”拉裴尔摇了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要等。”

“等什么?”维奥莱特问,金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显眼。

拉裴尔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人群后方的某个方向。

“等会长下令。”

……

对面楼顶。

奥尔菲斯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看赌坊门口的情况——

警察们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那个 inspector 正在和一个下属说着什么,那下属连连点头,然后快步跑向后方,大概是去调集更多的人手。

他又看了看后方的巷道——

雷奥他们已经就位,炸药应该已经铺设完毕。

他最后看向赌坊二楼的窗户——

拉裴尔的身影一闪而过,像是在等待他的信号。

“该做决定了。”弗雷德里克轻声说。

奥尔菲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哨子,放在唇边,吹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那声音穿透风雪,穿透嘈杂的人声,传向赌坊的方向。

这是“游隼”的信号。

……

一道黑影,从赌坊侧面的阴影中骤然掠出。

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快得像是夜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

“游隼”。

七弦会最早的成员之一,奥尔菲斯多年的旧友,却一直作为组织的底牌存在,从未在任何任务中露过面。

甚至连弗洛伦斯这个创始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或者说,从来没见过他一面。

他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那些堵在赌坊门口的打手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从他们身边掠过,像是一阵风。

快到那些警察只觉得眼前一花,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东西。

快到那些记者甚至来不及举起相机,他就已经消失在了赌坊的大门里。

只有对面楼顶的伊万,透过瞄准镜,捕捉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影子。

他瞳孔骤然收缩,手指差点扣动扳机。

那是什么?

赌坊内,“游隼”已经站在了莱昂面前。

他穿着深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的呼吸平稳,像是刚才那惊人的冲刺根本没有消耗任何体力。

“会长让我来。”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你们准备冲出去。外面的打手,我来解决。”

拉裴尔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那位”?

他一直知道会长手里有一张底牌,却从没见过。

今天终于见到了。

“好。”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游隼”转过身,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

楼顶。

奥尔菲斯放下望远镜,看向莉莲。

“可以开始了。”

莉莲点了点头,将瞄准镜对准赌坊门口的一个打手——不是要杀人,只是威慑。

“砰!”

枪声响起,那个打手手里的猎枪应声而落,他抱着手腕惨叫起来。

人群再次爆发尖叫,这次比之前更加混乱。

记者们彻底知道怕了,纷纷向后逃窜。

警察们也慌乱起来,四处寻找枪声的来源。

而就在这时,赌坊的大门突然打开了。

莱昂第一个冲出来,手里的左轮连开三枪,三个打手应声倒地——都不是致命伤,但足够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拉裴尔紧随其后,手杖剑在火光中划出冷冽的弧线。

卡米洛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边,手里的生锈解剖刀每一次挥动,都会带起一蓬血雾。

莎莉和维奥莱特护住两侧,长鞭和金属丝在夜色中交织成致命的网。

而那道黑影——“游隼”——在他们之前,就已经冲进了打手群中。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那些打手根本反应不过来。

只见他穿梭在人群中,每一次出手,就有一人倒下。

转轮手枪在他手里像是活过来一样,子弹精准地命中每一个威胁最大的目标,却从不致命——只是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人群后方,弗洛伦斯死死咬住嘴唇,墨绿色的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泪来。

她看见他们了。

看见莱昂浴血奋战,看见拉裴尔的收割,看见卡米洛像影子一样跟随,看见莎莉和维奥莱特配合默契。

她多想冲上去,和他们并肩作战。

但她不能。

她只能站在这里,站在人群后方,站在这场战斗之外,眼睁睁看着。

一只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弗洛伦斯浑身一僵,转头看去——是奥莉·兰姆。

那个年轻女记者,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只有一种深沉的、洞察一切的冷静。

“你认识他们。”奥莉轻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弗洛伦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别解释。”奥莉打断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依然深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也是。”

她顿了顿,握着弗洛伦斯手腕的手指紧了紧。

“但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的朋友。回去你会给我一个解释,对么?”

弗洛伦斯看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个姑娘……果然不简单。

远处,战斗还在继续。

警察们终于反应过来,开始组织进攻。

但他们的目标不明确——是抓那些打手?还是抓赌坊里的人?指挥官犹豫不决,导致行动迟缓。

就是这迟缓的几秒钟,决定了战局。

赌坊门口的打手已经倒下了大半,剩下的开始溃逃。

莱昂他们没有追击,而是迅速向后方撤退——

那里,雷奥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炸药。

“撤!”拉裴尔低喝一声。

众人迅速消失在巷道中。

而就在这时,一个警察突然举起枪,瞄准了莱昂的后背。

伊万的手指几乎在同一时间扣动扳机。

“砰!”

那个警察应声倒地——

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只是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并没有致命。

伊万没有杀人。

他不能杀人,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但他的子弹,精准地阻断了所有试图追击的警察。

“该死!他们有狙击手!”有人大喊。

警察们慌乱地寻找掩体,再也不敢冒头。

莱昂回头看了一眼对面楼顶的方向。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伊万在那里。

他勾了勾嘴角,转身消失在巷道中。

……

赌坊后方,雷奥蹲在一堆炸药旁边,侧耳倾听着前方的动静。

“怎么样了?”他问。

施特劳斯趴在他身边,紧张地盯着巷道口:“他们出来了!正在往这边撤!”

“好。”雷奥的手按在引爆器上,机械义肢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红色的按钮,“等他们过去,我就引爆。”

施特劳斯点了点头,随即想起雷奥看不见,又补充道:“明白。”

几秒钟后,莱昂、拉裴尔、卡米洛、莎莉、维奥莱特从巷道口冲了出来。

“游隼”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他完成了任务,重新隐入黑暗。

“快!继续往后撤!”拉裴尔喊道。

众人没有停留,继续向更深处撤退。

等他们跑出一段距离后,雷奥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引爆器。

“轰——!”

一声巨响,金雀花赌坊在一团火光中轰然倒塌。

火焰冲天而起,将夜空映得通红。雪花在热浪中瞬间蒸发,化作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

人群中爆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叫。

记者们拼命按动快门,闪光灯亮成一片。

警察们呆立在原地,看着那堆废墟,不知所措。

远处楼顶,奥尔菲斯缓缓放下望远镜,栗色的眼睛映着冲天的火光。

弗雷德里克站在他身边,银灰色的眼睛里也倒映着那团火焰,像是两颗燃烧的星辰。

“结束了?”他轻声说。

奥尔菲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

“不,”他说,“这只是开始。”

他转头看向赌坊废墟的方向,那里,火光还在燃烧。

“游戏,”他顿了顿,“才刚刚开始。”

……

远处,火光冲天。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