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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松软的雪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身后,白沙街的方向依然隐约传来骚乱的喧嚣——

警笛的尖啸、人群的惊呼、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混杂成一团模糊的声浪,被夜风裹挟着,渐渐远去。

车厢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零星雪光,将两人的轮廓映得影影绰绰。

奥尔菲斯靠坐在车厢一侧,闭着眼睛,眉心紧紧拧着。

他的手搭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呼吸有些重,每一次吐息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转瞬即逝。

又开始了。

大脑深处,那个原本属于“噩梦”的位置,此刻正传来一阵阵隐隐的钝痛。

不是那种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疼痛,而是一种更加磨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蠕动的感觉。

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说不清这股烦躁从何而来。

金雀花赌坊炸了,莱昂他们安全撤出来了,警察没有抓到任何人,七弦会的核心成员无一伤亡。

从结果来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但他就是烦躁。

那种感觉……像是有某种他无法掌控的东西,正在悄然逼近。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夜色依然浓重,但天边已经隐约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快要天亮了。

雪花还在飘,纷纷扬扬,在马车两侧飞速掠过。

“在想什么?”

弗雷德里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带着一丝关切。

奥尔菲斯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没什么。”

弗雷德里克没有追问。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奥尔菲斯,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当他说“没什么”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有什么”,只是他自己还没理清。

马车继续向前,碾过积雪,碾过寂静。

过了很久,弗雷德里克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决定问出口:

“会后悔吗?”

奥尔菲斯转过头,看向他。

“炸掉那些资料。”弗雷德里克补充道,眼睛直视着他,“那是七弦会近八成的核心文件。人员档案、任务记录、实验数据、联络方式……全都毁了。”

奥尔菲斯沉默了片刻。

车厢里很暗,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但当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之前从未有过的暴戾和狠厉,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这是突发情况。不然也不会用到这么直接的手段。”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我只是无法理解那些吃软饭的警察。有人需要他们的时候,装聋装瞎,视而不见;一旦出现对他们有利的事情,就跑出来跟疯狗一样抢夺。他们配得上那身制服吗?”

弗雷德里克靠在车厢壁上,嘴角勾起一个同样冷冽的弧度:

“现在的世道就是这样。虚伪,且恶心。”

奥尔菲斯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复杂的、自嘲的意味。

“弗雷德,”他说,“你说,我算不算也很虚伪?”

弗雷德里克微微挑眉。

“表面是风光无限的小说新星,受人追捧的私家侦探,”奥尔菲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别人,“背地里操办着七弦会这样的灰色组织,干着药剂研究和精神控制的勾当。”

他顿了顿。

“和那些警察相比,有什么区别?”

弗雷德里克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摇了摇头。

“有区别。”

奥尔菲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弗雷德里克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刻进黑暗里:

“那些警察虚伪,是为了利益,是为了向上爬,是为了在这个恶心的世道里给自己捞一份好处。他们不在乎对错,只在乎得失。”

他顿了顿,漂亮的银灰色眼睛直视着奥尔菲斯:

“而你……你做这些,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找到真相。为了对抗那些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你从来没有为了利益去伤害无辜的人,你从来没有为了往上爬去践踏别人的尸体。”

“虚伪的定义,是为了掩盖真实的自己而做出的伪装。但你的伪装,是为了保护真实的自己,而不是为了欺骗别人。”

奥尔菲斯看着他,栗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良久,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车轮声淹没。

弗雷德里克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

马车在欧利蒂斯庄园门口停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将铅灰色的云层染上淡淡的银边。

雪停了,只剩零星几片雪花还在空中缓缓飘落,像是最后的告别。

庄园的哥特式尖塔在晨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覆满积雪的屋顶反射着微弱的白光。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下了马车,踏着积雪走进庄园大门。

里面很安静。

经历了一夜的惊心动魄,庄园里所有人都还在沉睡。

只有老约翰的房间里亮着微弱的烛光,大概是守了一夜,刚刚才去休息。

两人放轻脚步,沿着缪斯回廊向茶话室走去。

回廊里很暗,彩绘玻璃窗将外面灰蒙蒙的晨光滤成斑驳的色块,投在石板地面上。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却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奥尔菲斯走在前面,手扶着墙壁,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大脑深处的那种钝痛还没有消失,反而随着接近庄园,变得越来越明显。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在靠近他。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熟悉,又陌生。

温暖,又危险。

他们走到茶话室门口。

奥尔菲斯伸手推开门的瞬间——

剧痛猛地袭来。

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铁楔,从大脑深处狠狠地钉进去。

奥尔菲斯闷哼一声,身体一个踉跄,伸手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眼前顿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

“奥尔菲斯?!”

弗雷德里克惊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失真。

然后——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干了。

弗雷德里克猛地顿住。

他感觉自己的肺部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根本无法呼吸。

他想喊,喊不出声;

想动,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茶话室中央,凭空出现了一块陶片。

有头那么大,灰褐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从某个古老的陶器上碎裂下来的碎片。

它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静静地旋转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

然后,它开始剧烈颤动。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拼命地往外挤。

陶片碎裂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像是无数片玻璃同时破碎——

“砰!”

陶片炸裂开来,碎片四散飞溅,却在落到地面之前就化作细碎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而原本陶片悬浮的位置,出现了一个人。

不,那还能算是“人”吗?

女人。

她穿着干净利落的灰黑色长裙,裙摆垂到脚踝,布料看起来质地很好,剪裁也很精致,却像是套在一副骨架上——

她的腰肢纤细到违背常理,像是用力一折就会断掉。

她的头发很长,编得很精致,复杂的发辫盘绕在头顶,却像是摆脱了地心引力,每一缕发丝都向上微微漂浮着,像是沉浸在水中。

她的面色苍白,苍白到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隐约的青色血管。

瘦骨嶙峋,颧骨高耸,下颌尖削,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病人。

她的脸上戴着一个面具——

一个遮住上半张脸的三眼面具。

面具是灰黑色的,质地像是某种古老的骨质,表面刻着细密而繁复的纹路。

眼睛的位置有三个孔洞——左右两个正常的眼睛,以及正中央、额头的部位,第三只眼睛。

三只眼睛里,都冒着幽幽的磷光。

那光芒是青白色的,像是腐朽骨头里渗出的鬼火,在昏暗的茶话室里显得格外诡异。

光芒微微跳动着,像是活物,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而她,在笑。

嘴角勾起一个很大的弧度,几乎像是马戏团里的小丑,但那笑容里没有疯狂,没有狰狞,只有一种……安然。

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安然。

弗雷德里克的呼吸终于恢复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踉跄着后退一步,手已经按在了手杖的杖首上——但某种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不,这个“东西”,对他们没有敌意。

奥尔菲斯还扶着墙。

剧痛正在快速消退,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凭空出现的女人,大脑一片空白,却有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那个名字……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的记忆里,是属于一个普通的姑娘的。

医院里,一个普通的姑娘,喜欢编漂亮的头发,喜欢神秘的古生物学,喜欢安静的图书馆,喜欢温柔静谧的深秋。

讨厌能看见自己那张脸的镜子,讨厌公共场合里发言,讨厌那些畸形的浸制标本。

说话总是很严谨,带着一种书卷气的认真。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个名字和眼前这个诡异的存在联系起来。

也许是因为那身衣服——

那件灰黑色的长裙,虽然现在已经变得宽大得像是挂在身上,但款式,是他记得的。

“……艾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试探。

那女人转过头,三只冒着幽幽磷光的眼睛同时看向他。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晃了晃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活动脖子,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一秒,奥尔菲斯感觉大脑深处那股钝痛——

消失了。

不是消退,不是减轻,而是彻底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与此同时,一道幽灵一样的光从他的额头上猛地冲了出来。

那道光像是透明的,又隐约带着一丝淡淡的蓝色,形状像是一只章鱼——有着无数条细长的、张牙舞爪的触手。

它从他额间闪电般冲出,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轨迹,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然后,它钻进了艾维的三只眼睛里。

那三只冒着幽幽磷光的眼睛,同时亮了一瞬。

那道透明的章鱼一样的影子,就这样融进了那青白色的光芒里,消失不见。

弗雷德里克的手依然按在手杖上,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脑海里飞速运转——这是怎么回事?

那道光是什么?

和奥尔菲斯的人格分裂有关?

和“噩梦”有关?

这个女人,这个“艾维”,还是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艾维?

她到底是什么人?

奥尔菲斯直起身,揉了揉眉心。

剧痛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像是有什么一直压在他大脑深处的东西,终于被搬走了。

他看着艾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弗雷德里克听出了其中隐藏的一丝颤抖。

艾维歪了歪头,三只眼睛里的磷光微微跳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

那双漂亮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指节分明得近乎畸形。

她轻轻挥了挥手。

那团透明的、章鱼一样的生物,从她的眼睛里再次钻了出来。

这次它没有冲向奥尔菲斯,而是落在地上,用那些细长的触手卷起一堆东西,放到两人面前的地板上。

弗雷德里克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

文件。

一堆文件。

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文件夹的封面上,印着七弦会的标志——一把缠绕着七根琴弦的匕首。

他蹲下身,翻开最上面的一份。

人员档案。

代号“银匠”——霍恩海姆。

入职时间、任务记录、能力评估、联络方式……一应俱全。

再翻下一份。

任务记录。

去年十月,月亮河幸存者调查。

弗洛伦斯的笔迹,详细记录了五名幸存者的背景信息和行踪轨迹。

再翻下一份。

实验数据。

卢基诺的笔记,关于伊德海拉侵蚀效应的观察记录。

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还有手绘的示意图。

弗雷德里克抬起头,看向奥尔菲斯。

奥尔菲斯也看清了那些文件。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些是……

本该被炸毁的那些资料。

金雀花赌坊地下,七弦会近八成的核心文件。

人员档案,任务记录,实验数据,联络方式……一切的一切。

它们在爆炸发生前,被带了出来。

被这个凭空出现的、叫艾维的女人,带了出来。

奥尔菲斯缓缓抬起头,看向艾维。

三只冒着幽幽磷光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

嘴角依然勾着那个很大的、却安然的笑。

“你……”奥尔菲斯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做到的?”

艾维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那团透明的、章鱼一样的生物。

那生物正用触手卷着最后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文件堆的最上面。

然后,她张开嘴。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却同时在脑海中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回音:

“好久不见。”

奥尔菲斯看着她,千言万语涌上喉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天光大亮。

雪彻底停了。

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那一堆文件上,落在那个女人身上,落在那团透明的似章鱼的不明生物身上,落在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