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孩子去游园,
来时兴冲冲,
到了哭丧脸……
想要云霄飞车,
偏偏只有四个空位置……”
弗雷德里克坐在书房的沙发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边缘裁切得极为规整的纸。
那是奥尔菲斯刚才递给他的“演出单”——
如果这短短几行歪歪扭扭的童谣式小调能被称为演出单的话。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属于艺术家的敏感,每一个字都在舌尖停留片刻,仿佛在品味某种隐藏的韵律。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微微垂着,长长的白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奥尔菲斯靠在书桌边缘,双臂交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良久,弗雷德里克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张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脸上。
“这个剧本,”他顿了顿,用指节轻轻弹了弹那张纸,“是你亲自给他们写的?”
“当然。”奥尔菲斯摊开手,肩膀微微耸起,那姿态带着几分罕见的、近乎顽劣的轻松,“量身定做。怎么样,看上去如何?”
弗雷德里克垂下眼,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思索,也带着一丝隐约的玩味。
“是个有趣的故事。”他这样评价,然后抬起头,眼眸里闪过一丝光芒,“不过这看上去并不能作为剧本来演出。它太短了,没有情节,没有角色,甚至没有完整的起承转合。它更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更像一曲小调。童谣。或者某种……古老的谜语。”
奥尔菲斯唇角的笑意加深了。
“当然,因为它本来就不是完整的剧本。”他说,栗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狡黠的光芒,“因为我想看的,不是他们照着剧本演出的样子。我想看的,是他们自己改编后的版本。”
弗雷德里克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微挑起。
那双眼里恍然大悟的光芒一闪而过。
“我想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了,奥尔菲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这确实……会是个不错的提议。”
他顿了顿。
“这轮游戏,你打算给所有人都用药吗?”
奥尔菲斯看着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当然——不。”
“哦?”弗雷德里克一挑眉。
奥尔菲斯从书桌边站起身,走到弗雷德里克对面的扶手椅前坐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姿态像是一个正在分享秘密的共谋者。
“我更想只给一个人动点小手脚。”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比如,那位玛格丽莎小姐。”
弗雷德里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据我查到的线索,那场月亮河惨案里的死者中,有一位是她的丈夫——瑟吉。”奥尔菲斯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锐利的东西,“但没有任何资料提及她和她的丈夫关系如何。是恩爱?是冷漠?是憎恨?是一片空白。而在这种空白里,往往藏着最有趣的故事。”
他顿了顿,栗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所以我想通过她的幻觉,看到她内心深处的那些——曾经被掩盖的、被遗忘的、或者被她自己刻意埋葬的故事。”
弗雷德里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没问题。我相信你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
奥尔菲斯看着他,那双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柔和了一瞬。
“我已经安排拉裴尔用‘塞壬之歌’调制了几款新香水,放在了她的房间里。”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从容。
“我相信她会喜欢的。”
弗雷德里克微微颔首。
奥尔菲斯站起身,走到弗雷德里克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带着亲昵,也带着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
“好了,亲爱的。”他一边说,一边望向窗外,“我想我们应该去找一个绝妙的角度,好好观察一下我们的‘客人们’。他们都醒了,不是吗?”
弗雷德里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远处的西翼方向,隐约能看到几个身影在窗边晃动。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微微颔首。
“当然。走吧。”
……
两人没有走主楼梯,也没有穿过入户厅——
那里现在是“客人们”的领地。
他们从茶话室侧门离开,沿着那条被称作“缪斯回廊”的偏僻通道,悄无声息地穿过主宅东侧的辅助空间。
回廊狭窄而幽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油画,画中的人物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面目模糊。
脚下的地毯很厚,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
从回廊尽头的一扇小门出去,便是后院。
积雪已经被清扫出一条小径,但两侧依旧是厚厚的白色。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和刺骨的寒意。
远处的树梢上,偶尔有积雪簌簌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们绕过主宅的侧翼,穿过一片被雪覆盖的灌木丛,最终抵达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阁楼前。
这座阁楼位于主宅对面,掩映在一片常青树的阴影里,从外面看几乎注意不到它的存在。
但它的位置极佳——
就在上次奥尔菲斯和噩梦一起躲藏过的那片灌木丛的右侧,透过阁楼二层那扇狭小的窗户,恰好能看清主宅入户厅和半个餐厅内的情景。
两人轻手轻脚地爬上嘎吱作响的木梯,在二层那间堆满杂物的房间里找到了合适的观察位置。
弗雷德里克从角落里翻出两把布满灰尘的旧椅子,奥尔菲斯则从窗边的一个木箱里取出一副黄铜望远镜。
他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对准主宅的方向。
第一眼看到的,是正从餐厅推门走出来的年轻身影。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一身粉蓝色的格子紧身衣,紧身衣外罩着一件小巧的棕色马甲,头上歪戴着一顶边缘翻卷的棕色小帽。
金色的卷发从帽檐下俏皮地翘出来,在入户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依旧闪闪发亮。
他的脸庞年轻而英俊,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没有被生活磨去棱角的阳光气息——
那种看上去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让人看了也会不自觉地跟着弯起嘴角。
此刻,他正一边蹦蹦跳跳地环视着入户厅,一边抛接着手里的一颗红色杂技球。
那颗球在他指尖跳跃、旋转、翻飞,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得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显示出经年累月训练出的肌肉记忆。
他的脚步轻快,动作流畅,整个人如同一团跃动的、充满生命力的火焰。
麦克·莫顿。
奥尔菲斯透过望远镜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抛接球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那似乎毫无负担的笑容,忽然间,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
他和自己,差不多大。
这个发现如同一根细小的刺,轻轻地、却准确地扎进了心脏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明明差不多的年纪。
明明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但此刻,一个在楼下无忧无虑地抛着杂技球,笑容灿烂得如同从未见过真正的黑暗;
一个却站在阁楼的阴影里,用望远镜审视着即将步入自己布下的“游戏”的棋子,心中计算着无数种可能,眼底沉淀着经年累月的血与火。
从多久之前开始,他就没有再这样蹦蹦跳跳过?
从多久之前开始,笑容就不再是发自内心的本能反应,而是一种需要刻意维持的、用于伪装的面具?
从多久之前开始,他就已经忘记了,什么叫做“无忧无虑”?
他早已忘了。
彻彻底底地,忘了。
一只手轻轻地、安抚性地落在他的后背。
那温度隔着衣料传来,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奥尔菲斯微微侧头,看到弗雷德里克正站在他身边,银灰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无声的关切。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说:
我在这里。
奥尔菲斯深吸一口气,将那片刻的软弱压回心底。
他重新举起了望远镜。
就在这时,一道粉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正从入户厅二楼的楼梯口走出来,脚步轻盈而优雅。
她穿着一身标准的舞女服——粉色的紧身胸衣缀着细碎的亮片,短裤下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小巧的缎面舞鞋。
黑色的短鬈发被精心梳理过,每一缕都服帖地垂在耳侧,衬托出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庞。
她的五官小巧而分明,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妩媚,却又被刻意收敛着,显得矜持而疏离。
她站在二楼栏杆边,微微垂着眼,整个人如同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活脱脱像一个八音盒上旋转的精灵——
美丽,优雅,却带着一丝人造的、不真实的疏离感。
玛格丽莎·泽莱。
楼下,麦克看到了她。
他停止了抛接球,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那灿烂的笑容,张开嘴似乎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玛格丽莎的脸一半沉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她的表情。
但从她骤然绷紧的肩膀和瞬间握紧栏杆的手指来看,麦克的话显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问候。
她转过身,似乎想要离开——脚步已经迈向了走廊的方向。
但麦克又喊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穿透了距离的阻隔,隐约能听出上扬的语调——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质问。
玛格丽莎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楼梯口,背对着楼下,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深呼吸。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回栏杆边,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对着楼下怒气冲冲地说着什么。
她的嘴张合得很快,语速急促,肢体语言充满了压抑的愤怒。
麦克站在那里,仰着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无奈,有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他也说了几句话,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像是在陈述某种不容置疑的事实。
“这里太远了。”弗雷德里克压低声音说,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遗憾,“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这样会不会错过一些重要的线索?”
奥尔菲斯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向他。
“不会,弗雷德。”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主宅在昨晚就已经被塞满了录音设备。巴尔克、霍恩海姆和塞巴斯蒂安三个人总负责,从入户厅到餐厅,从走廊到客房,每一个可能被使用的角落都布置了至少两套独立的采集装置。不会出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今天晚饭之前,我们就能拿到他们从凌晨到现在所有的公开录音。包括刚才这段对话,每一个字都会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惊叹,有了然,也有一种近乎无奈的、被彻底折服后的妥协。
“不愧是七弦会会长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老谋深算。”
奥尔菲斯愣了一下。
那句话的语气,那微微上扬的尾音,那隐藏在字面下的、带着亲昵的调侃……
让他一瞬间恍惚回到了以前。
那时他们还没有这样亲密的关系,还没有这样并肩作战的默契,弗雷德里克偶尔会用这种带着刺的语气和他说话,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但此刻,那同样的语调,听在耳中,却不再有任何刺痛的意味。
只剩下一丝暖意。
很淡,很轻,却真实存在。
他看向弗雷德里克,栗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雪光和对方的身影。
他微微勾起嘴角,用一种同样带着调侃、却明显柔软了许多的语气回应:
“那,多谢先生夸赞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但那片刻的眼神交汇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淌——
那是比语言更深的默契,比承诺更暖的依靠。
楼下,对峙还在继续。
麦克似乎说了什么更加刺激对方的话。
虽然他背对着阁楼的方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骤然绷紧的脊背和微微攥紧的拳头来看,他的话显然不太客气。
玛格丽莎明显被吓了一跳。
她猛地瞪大眼睛,身体微微后仰,那张精致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恐惧——
那恐惧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她瞪着楼下的麦克,嘴唇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后,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向西侧的走廊,用力拉开那扇门,消失在门后。
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隐约传到阁楼里。
“有人。”奥尔菲斯轻声说,目光移向餐厅的门。
那扇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红色的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个瘦削的男人,红色的鬈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他头上顶着一顶小小的、破破烂烂的黑色礼帽,帽檐上还插着一朵快要枯萎的白色小雏菊,那朵花耷拉着脑袋,在帽檐边缘摇摇欲坠,显得格外滑稽。
他穿着有些磨损痕迹的棕色马甲,里面是皱巴巴的白衬衫,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围巾的一角垂在胸前。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让人一看就觉得别扭——
不是丑,不是怪,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就好像……好像那不是一张天生的脸,而是被人用针线、用某种粗暴的方式,缝合上去的。
红红的鼻尖,夸张地向上弯起的嘴角——那嘴角延伸得极长,几乎要勾到耳根——和那双忧郁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那眼睛里有疲惫,有悲伤,有某种深藏的疯狂,却唯独没有那画上去的笑容所代表的快乐。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餐厅,动作有些别扭。
弗雷德里克注意到,他的右腿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不自然的僵硬——
那是机械假肢特有的痕迹。
“裘克。”奥尔菲斯低声确认,“也就是那个哭泣小丑。”
裘克走到麦克身边,似乎说了些什么。
他的神色很紧张,眉头紧皱着,嘴唇快速开合,像是在急切地解释或质问什么。
他的手无意识地挥舞着,那动作带着慌乱,也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怒。
麦克转过身面对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从容的,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摊开手,神态自若地回复了几句话。
裘克突然大叫起来。
虽然依旧听不到具体内容,但那尖锐的、破音的喊叫,那骤然涨红的脸,那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一切都表明他正处于极度愤怒的状态。
他的假肢在地板上踩出沉重而杂乱的声响,整个人像一只受伤的、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麦克却依旧不为所动。
他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又问了几句什么。
就这一个动作。
裘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愤怒瞬间泄去。
他的肩膀垮下来,身体微微摇晃,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慌乱,又变成了悲伤。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那双忧郁的黑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可能,那是回忆,是痛苦,是被强行压抑却终于压制不住的、某种不堪回首的过往。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穆罗就在这时推开了主宅的大门。
那个男人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意和雪花,棕黑色的头发纷乱地贴在额前和脑后,沾染着些许还没来得及融化的白色。
他穿着一件款式陈旧、明显不合身的棕色西装,衣服的下摆和裤腿都湿了一片,沾满了雪和泥。
他的胡须应该许久未曾修剪,乱糟糟地围在下巴和脸颊两侧,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脚上那双破旧的皮鞋已经完全被雪水浸透,走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但他的眼睛。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带着光。
不是锐利的光芒,不是精明的光芒,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温暖的东西——
像是终于回到家的人,在看到熟悉的面孔时,眼中不由自主涌起的、无法掩饰的喜悦。
麦克在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那种从见到玛格丽莎就开始的、若有若无的紧绷,那种在面对裘克时维持的、居高临下的从容,在见到穆罗的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设防的欣喜。
他快步跑上前,动作快得几乎像是一阵风。
他冲到穆罗身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扑去肩头和发间的雪花和落叶。
那动作轻得近乎虔诚,仿佛穆罗是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麦克的脸埋在穆罗的肩窝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穆罗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那动作带着不习惯的僵硬,却也带着同样真实的温暖。
资料上显示,他们都是团长伯纳德的养子。
但穆罗显然没有像麦克那样,得到团长的关爱和培养。
他在马戏团里的角色,更像是一个免费的劳动力,一个可以随意驱使的工具,一个永远在舞台边缘忙碌、却从未真正站在聚光灯下的影子。
他被当作赚钱的机器,被安排和各种动物同吃同住,被训练成能与野兽沟通的“野人”——
那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某种形式的异化。
但资料上没有写的,是此刻这一幕。
这个被生活如此残酷对待的人,这个理应充满怨恨和冷漠的人,在见到自己名义上的“弟弟”时,眼中却只有纯粹的喜悦。
他拍着麦克背的那只手,笨拙,生疏,却无比温柔。
那邪恶的社会,终究没有磨灭他眼底的光。
裘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最终,他垂下眼,转过身,默默地走进了厨房。
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孤独,那朵插在帽檐上的小雏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像是在无声地摇曳着某种无人知晓的哀伤。
四个人到齐了——
不对,应该是五个。
就在裘克消失在厨房门后的同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入户厅的角落。
瓦尔莱塔。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从哪里出现的。
她就那样凭空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边缘,像一个从阴影中生长出来的、沉默的影子。
她挥舞着那几只的机械手臂——那些精钢打造的关节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轻微的、机械特有的咔哒声。
那些手臂时而伸展,时而收缩,时而做出某种夸张的表演动作,配合着她微微开合的嘴唇,似乎在读着什么,或者在表演着什么。
但从麦克的表情来看,那些话显然不太让人高兴。
他转过身看向瓦尔莱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冷硬。
他冲她喊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威慑力。
瓦尔莱塔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机械手臂慌乱地挥舞着,差点缠在一起。
她缩进角落里,身体紧紧贴着墙壁,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那几只巨大的机械手臂也垂落下来,无力地搭在地上,像失去了支撑的藤蔓。
穆罗赶紧跑过去。
他在瓦尔莱塔面前蹲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说着什么安慰的话。
那姿态温柔而耐心,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如果穆罗不是凶手,”奥尔菲斯透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幕,低声说,“那他应该不知道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据资料显示,那段时间他已经离开了马戏团一阵子,等他回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弗雷德里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入户厅里,穆罗终于安抚好了瓦尔莱塔。
他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将她引向餐厅的方向。
瓦尔莱塔低着头,机械手臂无意识地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留在原地的两个人又聊了几句。
麦克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穆罗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最后,他们也各自散开,消失在各自的房门后。
入户厅重新恢复了寂静。
“今天早上差不多了。”奥尔菲斯放下望远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我们先回去吧。有机会重点观察一下玛格丽莎小姐的状态——她不出意外已经用过那几瓶香水了。”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问:“怎么这么肯定?”
奥尔菲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带着几分笃定的弧度:“别小看拉裴尔的技术。克鲁兹这个姓氏在贵族圈子里可是赫赫有名——他们家研制的香水,向来以昂贵和高质量着称,是无数名媛贵妇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东西。相信我,像玛格丽莎这样一个渴望进入上流社会、却始终被排斥在外的舞女,绝对认得出那个名字的分量。”
他顿了顿,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而且,她绝对忍不住。”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目光里倒映着窗外透进的、淡淡的雪光。
他微微颔首,没有再问什么。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楼下空荡荡的入户厅,转身离开了那座小阁楼。
木梯在他们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却很快被呼啸的风声掩盖。
外面,雪还在下。
虽然比凌晨小了许多,但依旧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一切。
远处的树梢、屋顶、小径,都已经变成了纯白的世界。
他们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出两行清晰的痕迹,随即被新的雪花渐渐覆盖。
缪斯回廊依旧幽暗而安静。
墙上的油画里,那些褪色的人物依旧面目模糊。
脚下的地毯依旧厚实,吞噬着所有的脚步声。
当他们重新踏入茶话室温暖的空气时,奥尔菲斯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演出单”,又看了一眼那几行歪歪扭扭的童谣。
“五个孩子去游园,
来时兴冲冲,
到了哭丧脸……”
他轻轻念着,栗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弗雷德里克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五个孩子。”他轻声说,“麦克,穆罗,玛格丽莎,裘克,瓦尔莱塔。喧嚣马戏团最后的幸存者。他们即将在那片废墟上,重新上演那场……终场演出。”
奥尔菲斯放下那张纸,转过头看向他。
“而我们要做的,”他说,声音低沉而平静,“就是看着他们演出,然后,从他们的表演中,找出真正的答案。”
窗外,雪依旧在下。
月亮河公园在远处沉默地等待着它的“客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