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
奥尔菲斯是从一片粘稠的黑暗中挣扎着浮出水面的。
没有具体的画面,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明确的恐惧对象——
只有一种沉重的、无法挣脱的压迫感,像无数条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四肢,将他拖向某个无底深渊。
他拼命想睁开眼睛,想呼喊,想抓住什么,但身体仿佛被灌满了铅,动弹不得。
然后,猛地,他挣脱了。
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开,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起伏。
冷汗浸透了额前的碎发,顺着鬓角滑落,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逃出去。
他僵直地躺了几秒,让意识逐渐从梦魇的残骸中拼凑回来。
身侧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弗雷德里克睡得很沉,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月光般的柔光。
他没有被惊醒。
奥尔菲斯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坐起身,动作轻得如同影子。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抬起手用力按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那里有一根无形的弦,正在被某种力量反复拨动,带来持续而沉闷的钝痛。
不是偏头痛那种剧烈的、要撕裂头颅的疼痛,而是一种更隐蔽、更顽固的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大脑深处缓慢地蠕动,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风。
他听到了风声。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呼啸着掠过,发出低沉而持续的低吼,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呼吸。
偶尔有细碎的、坚硬的物体砸在玻璃上,发出“啪、啪”的轻响,节奏凌乱而固执。
奥尔菲斯睁开眼,看向窗帘紧闭的窗户。
那一方深色的布料后面,隐约透出比室内更深沉的黑暗,以及某种细微的、流动的白色反光。
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没有惊醒弗雷德里克,他像一片羽毛般无声地走到窗边,伸出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开一道缝隙。
扑面而来的,是纯粹的黑暗与白色的混沌。
窗外,世界消失了。
没有远处的树影,没有庭院的轮廓,没有伦敦方向隐约的灯火。
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以及在这黑暗中疯狂旋转、飘落、堆积的白色雪花。
它们密集得如同瀑布,在呼啸的北风中横冲直撞,一次又一次地砸向玻璃窗,留下瞬间融化的水痕,随即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窗框的缝隙里,隐约传来细微的呜咽声,是风在试图挤入温暖的室内。
下雪了。
奥尔菲斯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时间忘记了太阳穴的钝痛,忘记了梦魇残留的不安。
他维持着拉开窗帘的姿势,任由那一点点缝隙中透进的寒意拂过面颊,吹散他额角残留的冷汗。
良久,他轻轻放下窗帘,转身,从角落里搬过一张靠背椅,放在窗边。
他重新拉开窗帘——这一次,拉得更开一些——然后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雪。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温柔的栗色眼眸倒映着窗外旋转的白色,却仿佛在凝视着更远的地方,或者更深的内心。
风声依旧呼啸,雪粒依旧砸着玻璃,但他似乎已经听不到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窗内永恒的宁静,和窗外无尽的混沌。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
窗外的黑暗开始褪去,不是变成光明,而是变成一种朦胧的、灰白色的混沌。
雪还在下,但密度似乎小了一些,能隐约看见远处一些模糊的轮廓——
那是被积雪覆盖的树木,是堆满白雪的屋顶,是彻底变了模样的庄园庭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然后是弗雷德里克带着睡意、却清晰可辨的呼唤:
“奥尔菲斯?”
那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沙哑,却准确地穿透了风声,传入了奥尔菲斯的耳中。
奥尔菲斯微微侧过头。
身后的床上,弗雷德里克已经坐了起来,银白色的长发因为睡眠而略显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
他披着被子,银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关切的光芒,正看着窗边那个孤独的身影。
“怎么,又做噩梦了?”弗雷德里克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奥尔菲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弗雷德里克,仿佛要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确认什么。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弗雷德里克叹了口气。
他掀开被子,摸索着披上搭在床尾的晨袍,赤脚踩上地板,走到床头柜旁,拧开了那盏小小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在墙壁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借着这光,弗雷德里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块银质的怀表,看了一眼。
“五点半。”他说,眉头微微蹙起,看向奥尔菲斯,“你在这儿坐了多久?”
奥尔菲斯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
“没看时间。感觉……挺久了。”
他顿了顿,抬起手,再次按压太阳穴:“头还是疼。”
弗雷德里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衣柜,打开柜门,在里面翻找了一下,取出一件厚重的深蓝色大衣——
那是他自己的,质地柔软,带着他特有的、淡淡的雪松与琥珀的气息。
他拿着大衣走到奥尔菲斯身边,俯身,将大衣轻轻披在对方肩上。
那动作温柔而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你的挂在外厅。”弗雷德里克轻声说,手指在大衣领口停留了一瞬,整理好褶皱,“先穿我的。”
奥尔菲斯没有拒绝。
他任由那带着熟悉气息的温暖包裹住自己,微微收紧手臂,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件大衣里。
弗雷德里克拉过另一张椅子,紧挨着奥尔菲斯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窗前,一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仍在飘雪的世界。
沉默。
一种舒适的、无需言语的沉默。
过了很久,弗雷德里克轻声开口,打破了这宁静:
“最近……还能感觉到‘他’吗?”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不需要。
奥尔菲斯沉默了片刻,栗色的眼眸依旧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没有明显的感觉。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一直有一团东西。像雾一样,在大脑里盘旋。很淡,但一直在。每当我想认真去感受它,想去触碰它……”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回忆那种不适。
“情绪就会突然变得奇怪。有时候是愤怒,无缘无故的愤怒,想砸东西,想吼叫。有时候是焦虑,心慌,喘不上气,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但只要我放弃探索,不再去想那团雾……”
他抬起手,做了个挥散的手势:“一切就恢复正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弗雷德里克认真地听着,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雪光和台灯的暖黄。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思考着。
“如果那团雾就是‘他’……”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思考的谨慎。
“被困在你体内的某个角落,与你的意识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连接。当你试图主动去联系他,他的情绪——那些被困的、无法宣泄的、充满了挣扎和痛苦的情绪——就会通过那条脆弱的连接,反馈到你身上。”
他转过头,看向奥尔菲斯:
“愤怒,焦虑……这很符合‘他’可能的状态。被困住,无法挣脱,无法与外界联系,本能地想要冲破牢笼,却又无能为力。那种状态下,他的情绪应该就是愤怒和焦虑的混合体。”
奥尔菲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睑微微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过……”弗雷德里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的无奈,“我也只是研究过一些心理学,看过几本相关的书,远称不上专业。人格分裂、双重意识这种东西,比我接触过的任何案例都复杂得多。”
他顿了顿。
“或许还是得和卢基诺探讨一下。他在这方面,比我有经验得多。”
奥尔菲斯微微侧过头,看向他。
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柔和了一瞬。
“你已经很好了,亲爱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至少……你让我知道,那种感觉不是我的错觉,也不是我快要疯掉的征兆。”
弗雷德里克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温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窗外,雪还在下。
但风声似乎小了一些,雪粒砸在玻璃上的声音也变得稀疏而柔和。
两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弗雷德里克轻轻碰了碰奥尔菲斯的肩膀:
“回去睡会儿吧。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奥尔菲斯看着他,似乎在犹豫。
“头还疼着,坐在这儿吹冷风,只会更糟。”弗雷德里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切,“床是暖的。回去躺下,至少闭会儿眼睛。”
奥尔菲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将肩上那件属于弗雷德里克的大衣拢了拢,走回床边,轻轻躺下。
弗雷德里克跟过来,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自己也躺回原来的位置。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的雪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流动的白色倒影。
奥尔菲斯闭上眼睛。
身边传来的熟悉体温和均匀的呼吸声,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和隐隐的钝痛隔绝在外。
他慢慢放松下来,任由自己沉入一片安静的、没有梦的黑暗中。
……
再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明亮的、阳光普照的亮,而是一种被厚重的雪云过滤后的、柔和的、近乎银灰色的光亮。
雪还在下,似乎并没有减小的意思。
奥尔菲斯侧过头,床头柜上的小台灯还亮着,但光线在明亮的房间里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怀表静静地躺在台灯旁边,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七点整。
他坐起身,头部的钝痛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隐隐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残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细微的响动——
大概是仆人们在开始一天的工作。
门被轻轻推开了。
弗雷德里克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壶热茶、两个茶杯,还有一小碟刚烤好的黄油饼干。
他看到奥尔菲斯已经醒了,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醒了?”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睡得怎么样?”
奥尔菲斯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一杯热茶。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最后一丝晨起的寒意。
“弗雷德,你没叫我。”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微的责备,但那责备毫无力度,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确认。
弗雷德里克耸了耸肩,端起自己的那杯茶:
“六点是饭点,但你睡得正沉。我想着,一顿早饭而已,晚点吃也没什么。你需要休息。”
奥尔菲斯看着他,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茶。
弗雷德里克从晨袍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那是奥尔菲斯的——看了看时间,然后开口:
“对了,有个事要告诉你。”他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昨天晚上,玛格丽莎、麦克、瓦尔莱塔和裘克已经到了。”
奥尔菲斯的眼神微微一凝。
“四个人,按照预定时间,分批抵达。”弗雷德里克继续说,“老约翰接待的他们,用写纸条和放信物的方式给了他们剧本,然后安排在了西翼的客房。索菲亚确认过他们的状态,都还算稳定,情绪目前没有明显异常。卢基诺那边的药剂也已经准备就绪。”
奥尔菲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待他继续。
“但是穆罗……”弗雷德里克顿了顿,“大雪还在下,他那边似乎遇到了点麻烦。从北边过来的路被雪封了,估计会晚一些。拉裴尔说,可能要到今晚,或者明天上午。”
“今晚……”奥尔菲斯低声重复。
“所以今天你们不能露面了。”弗雷德里克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的感觉,“月亮河那边已经准备好,但参与者还没到齐,游戏正式开始至少要等到穆罗抵达并休整之后。这两天,你得低调一些。”
他看向奥尔菲斯,银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戏谑的光芒:
“不能光明正大走楼梯,不能去餐厅吃饭,不能在书房正大光明地办公。得从缪斯回廊绕去茶话室——那边比较隐蔽,不会撞见新来的客人。”
缪斯回廊。
那是庄园里一条相对偏僻的通道,连接主宅和东侧翼的辅助空间,平时很少使用,但足够安静,也足够隐蔽。
奥尔菲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所以,接下来两天,我是庄园里的‘隐形人’咯。”
弗雷德里克笑了,那笑容温暖而明亮。
“对,隐形人先生。不过别担心,我会陪你一起隐形。”他顿了顿,眨眨眼,“茶话室虽然小了点,但壁炉很暖和,茶具也齐全。办公没问题。”
奥尔菲斯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那双银灰色眼眸里温暖的光芒,心中某处一直紧绷的弦,似乎悄悄松了一点点。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弗雷德里克放在床边的手。
“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那这两天,就辛苦你了,‘隐形人’……夫人?”
弗雷德里克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笑声清朗温润,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晨起的寒意。
窗外,雪后的天空依旧灰白,但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些。
远处的屋顶和树枝上,积着厚厚的、洁白的新雪,在朦胧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新一轮的游戏即将开始。
新的参与者已经抵达,新的谜题等待揭晓。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温暖的卧室里,在飘雪的清晨,两个相互依偎的人,还能享受这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短暂的宁静。
奥尔菲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淡淡的、来自远东的清香。
他想到了程愿。
想到了那晚的“茶很好喝”。
想到了那个被困在伊德海拉牢笼里、却仍在努力挣扎、试图传递信息的同伴。
雪还在下。
路被封锁。
穆罗会晚到。
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放下茶杯,目光越过弗雷德里克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世界。
那里,月亮河公园正静静地等待着它的“客人们”。
而真相,无论它藏得多深,终将在那片废墟之上,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