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昭屿刚回到侯府，还没来得及换下外袍，蒋斌便快步跟上来，低声道：
“公子，长公主殿下请您过去。”
薛昭屿脚步一顿。
“知道了。”他将马鞭递给门房，转身往内院走。
长公主的院子在侯府东侧，独门独院，是当年靖安侯尚公主时特意辟出来的，规制比侯府正院还高三分。
薛昭屿走到院门口时，守门的嬷嬷替他掀了帘子，低声提醒了一句：
“殿下等您有一会儿了，脸色不大好。”
薛昭屿点了点头，迈步进去。
屋里灯火通明，长公主端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正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薛昭屿身上，不冷不热地打量了一圈。
“坐。”
薛昭屿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
长公主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与薛昭屿有五六分相似，眉目清冷，通身的气度雍容又疏淡。
她将佛珠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听说，你在外面养了个女人。”
薛昭屿面不改色：
“母亲听谁说的。”
“你当侯府的事瞒得住我？”长公主放下茶盏，“清兰别院，一个姓苏的商户女，是有夫之妇。你把她从金明池救回来，安置在别院里养着，隔三差五去看她。薛昭屿，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事了？”
薛昭屿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长公主继续道：“你抓了薛芊宁，大理寺那边的事我没过问。她合谋害人，该抓该判，是你大理寺少卿的职责，我不拦你。可你那个别院里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儿子打算娶她。”薛昭屿开口。
长公主的手停在茶盏上。
她抬起眼，看着薛昭屿，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儿子打算娶苏淡月。”薛昭屿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长公主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冷得很。
“薛昭屿，你是不是审案审糊涂了？一个商户女，嫁过人，丈夫还在牢里等着判斩刑。你要娶她？你是什么身份？侯府嫡长子，我的儿子，当朝四品命官。你娶一个商户出身的弃妇，你是要京城满城的人看我们侯府的笑话？”
薛昭屿面色不变：
“母亲，儿子娶谁，是儿子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长公主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些，“你的婚事是侯府的事，是我的事！你父亲当年尚公主，你出生就是侯府嫡长子，你的婚配牵扯的是整个靖安侯府的门楣。你以为你能随随便便娶个阿猫阿狗回来？”
“她不是阿猫阿狗。”薛昭屿的声音沉了一分。
长公主盯着他。
母子二人对视片刻，长公主缓了缓语气，重新坐下来：
“昭屿，你今年二十三了，该成亲了。我早就替你相看了几家，吏部尚书家的嫡女，礼国公府的幼女，都是品貌出众的。你若都不中意，我让你父亲再多打听几家。可你跟我说你要娶一个商户女，还是嫁过人的……”
她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绝无可能。”
薛昭屿站起身。
“母亲，”他看着她，面色平静，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来，“儿子十六岁中状元，没靠侯府一分力。入仕七年，从翰林院编修到大理寺少卿，每一步都是儿子自己走的。儿子如今官居四品，俸禄足够养家，不花侯府一两银子。儿子的婚事，为什么不能自己做主？”
长公主被他堵得一窒。
“你……”
“薛芊宁的事，母亲想必也知道了。”薛昭屿继续说，“她合谋害人性命，儿子按律拿人，父亲来找儿子说情，儿子没应。母亲若觉得儿子做错了，大可去跟陛下说，让陛下撤了儿子的职。”
长公主脸色变了变。
她看着自己这个儿子，胸口起伏了几下，半晌才道：
“你这是在威胁我？”
“儿子不敢。”薛昭屿垂下眼，“儿子只是跟母亲说清楚。苏淡月，儿子娶定了。母亲若愿意，等苏立恒到了京城，儿子带人来见母亲。母亲若不愿意，儿子在外面置办宅子，照样娶她。”
长公主攥紧了扶手。
“薛昭屿，你翅膀硬了。”
薛昭屿没应声。
长公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
“我竟不知，薛家倒是出了个情种。”
这话莫名带了些许自我讽刺。
哪怕她是公主，一开始嫁进薛府倒也过了一阵如胶似漆的日子，可后来怀上孩子后。
还是不可避免，抬了妾室。
薛昭屿站在灯下，面容被烛火映得明暗分明。
“母亲，”他声音缓了些，“儿子不是一时兴起。儿子想清楚了。”
长公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个苏氏，”她终于开口，“真那么好？”
薛昭屿没有答。
他想起雨里她抬头看他的那一眼，干净得像山涧的水。
想起她撑着床沿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医馆的背影，瘦得让人心惊，却偏偏挺得笔直。
想起她坐在妆台前绞发，裹着他的大氅，回头看他时眼尾那抹薄红。
“她很好。”他说。
长公主看着他脸上那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神色，忽然不说话了。
她捻了捻手里的佛珠，半晌才摆摆手。
“罢了，你先回去。”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淡，“等那个苏立恒到了京城，你带两人来见我。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般欢喜。”
薛昭屿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长公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昭屿。”
他停住脚步。
“薛芊宁的事，你父亲那边，我替你去说。”
长公主的声音淡淡的，
“可那个苏氏，若是入不了我的眼，你也别怪我这个做母亲的拦你。”
薛昭屿没有回头。
“母亲见了便知。”
他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满院桂花簌簌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