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立恒到京城那日,是个阴天。
秋风卷着落叶从城门口一路扫进来,天灰蒙蒙的,压得低。
他从苏州府一路北上,走了快一个月,人马都乏得厉害,可他进了城连歇都没歇,让车夫直接赶着马车往城东槐花巷去。
他是去接女儿的。
可到了槐花巷,那间租来的小院早已人去屋空。
邻居说李家出事了,李叙安被大理寺抓了,他那个寡母也不知去了哪里。
苏立恒在门口站了半晌,脸色铁青,攥着包袱的手青筋暴起。
他正要打听大理寺在哪儿,一个青衣小厮模样的年轻人拦住了他,说是薛少卿派来的,苏娘子如今在清兰别院养身子,请他过去。
苏立恒跟着小厮到了清兰别院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院门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清兰别院”四个字,没急着进去,先整了整衣襟,又掸了掸袖口一路风尘仆仆沾的灰。
他摸爬滚打半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可此刻站在女儿住的地方门口,手脚却有些发僵。
小厮替他推开门。
院子里桂花香浓,廊下点着两盏风灯,暖黄的光晕落在青石板上。
正屋的门开着,灯亮着,里头有人影晃了一下。
苏立恒迈步进去,脚步很沉。
他走到正屋门口时,里头的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苏淡月正站在桌边摆碗筷,听见脚步声抬头,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她看着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身形高大,两鬓微霜,面容方正,眉眼间全是赶路的疲态,可那双眼睛亮得厉害,直直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爹。”
苏淡月喊出这个字时,声音是哑的。
苏立恒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来,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
苏淡月这一个月多来,养得极好,脸上圆润了几分,气色也好了多了。
“月儿。”他嗓子粗哑,伸手想碰她的脸,手到半空又停住了,攥了攥拳,
“你……你瘦了。”
苏淡月眼眶一红,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扑进父亲怀里,揪着他的衣襟,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苏立恒僵了一瞬,随即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搂住,粗糙的大掌扣在她后脑上,一下一下拍着。
“爹来了,爹来了。”他声音哑得厉害,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苏淡月哭得说不出话,额头抵在他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把一路的委屈全哭了出来。
从李家被磋磨的那些日子,到被推下水差点淹死,到在别院里孤零零地养病,所有咬着牙忍下来的东西,在这一刻全兜不住了。
苏立恒搂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在苏州收到薛昭屿的信时,信上只写了寥寥几句,说他女儿在京城出了事,李叙安被大理寺收押,苏淡月如今在别院养病,让他尽快来京。
他当时就摔了茶盏,连夜收拾了东西赶路,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当初把女儿嫁给李叙安时,女儿坐在花轿里掀开帘子对他笑的样子。
他恨自己。
恨自己当初看走了眼,把女儿推进了火坑。
“别哭了。”苏立恒拍着她的背,声音粗哑,“爹来了,往后谁也不敢欺负你。”
苏淡月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止住。
她从父亲怀里退出来,拿袖子擦了擦脸,眼睛哭得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可到底不哭了。
“爹,您还没吃饭吧?”她吸了吸鼻子,转身要去张罗。
苏立恒一把拉住她手腕:
“不吃。你先跟爹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那个李叙安——”
“爹。”苏淡月打断他,声音平静下来,“他推我下水,大理寺已经判了。”
苏立恒愣住。
“判了什么?”
“斩刑。文书已经递上去了,秋后处决。”
苏立恒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好几下,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半晌,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在桌边坐下来,拳头攥得关节发白。
“该。”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该杀。”
苏淡月在他对面坐下来,将那些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李叙安中状元后跟薛芊宁勾搭,到刘氏对她的磋磨,到金明池畔那一推,到薛昭屿出现救了她。
她讲得很平静,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苏立恒听着,脸色铁青。
等听到薛昭屿把她从水里捞上来,安置在别院请医问药时,他忽然抬起头。
“薛昭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大理寺少卿那个薛昭屿?靖安侯府的?”
苏淡月点了点头。
苏立恒沉默了。
他方才进院子时就觉得不对劲。
这别院虽在城北僻静处,可一砖一瓦都是贵气的,寻常人家哪住得起。
他以为是薛昭屿好心给她安排的暂住之所,可听女儿这意思,薛昭屿对她的照看,早就超出了“好心”两个字。
“月儿,”苏立恒斟酌着措辞,“那个薛少卿,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苏淡月垂下眼,手指捻着袖口,没说话。
苏立恒看着她耳根慢慢红起来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不是……”他声音顿了顿,“对你有什么心思?”
苏淡月抬起眼看他。
她眼眶还红着,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苏立恒从没见过的东西。
她从前看李叙安时,眼里全是欢喜和信赖。
可如今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多,也稳得多,带着一种他看不透的从容。
“爹,”她轻声说,“薛公子说,他要娶我。”
苏立恒倒吸了一口气。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薛昭屿是什么人?
靖安侯府嫡长子,长公主的儿子,十六岁中状元,二十三岁官居四品。
那样的人要娶他女儿?
一个嫁过人的商户女?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女儿被人骗了,可看着苏淡月那双欢喜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他认真的?”
苏淡月点了点头。
苏立恒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方才进门时,院子里那些伺候的下人,屋里那些陈设用具,样样都是上好的。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眼力还是有的。
那些东西不是随便拿出来的,是有人用心置办的。
“他人呢?”苏立恒问,“我来了,他怎么不露面?”
“他今日大理寺有案子,走不开。”苏淡月说,“他说明日过来见您。”
苏立恒“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粗粝的手指敲着桌面,敲了好一阵。
“商户女配侯府嫡长子,”他声音低下来,“门不当户不对,月儿,你可想清楚了?”
苏淡月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爹,”她声音轻轻的,“他待女儿好。”
苏立恒看着她脸上那点笑意,心里头翻江倒海似的。
他养了十几年的闺女,嫁给李叙安时欢欢喜喜的,回来时差点没了命。
如今又有个男人说要娶她,他信不过。
“好不好,明日见了人再说。”他摆摆手,声音粗沉,“你爹还没老糊涂,总得替你掌掌眼。”
苏淡月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张罗晚饭。
小莲端了饭菜进来,苏立恒确实饿了,一路北上没吃过一顿安生饭,坐下来扒了两碗米饭,又喝了一碗汤。
吃完饭,苏淡月安排他在东厢房歇下。
苏立恒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女儿方才哭红的眼睛,和她说“他待女儿好”时脸上那点笑。
他攥着被角,暗暗咬了咬牙。
心里丝毫不相信薛昭屿真会娶女儿。
况且女儿差一点就被害死,他宁愿把女儿带回家,好好养着。
要是女儿愿意,就给她找个上门女婿,亦或者挑个好的养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