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方二军也清楚,这只是一个信号。章晓艺不会善罢甘休,苏楠的怨气也找到了新的出口。他们今日之举意味着某些暗处的纠葛和敌意,正在以更直接、更不堪的方式浮出水面。
方二军关上窗,将那对身影和都市的嘈杂隔绝在外。回身看着已然收拾干净、却仿佛仍残留一丝甜腻与恶意的办公桌,方二军眼神深沉。糖衣之下,包裹的从来都是不同的滋味。今日是廉价的挑衅,明日或许就是裹着蜜糖的毒刺。但这潭水,他既已决定留下,并坐到了如今的位置,便早有准备去面对一切浑浊与不堪。
只是,当旧日私密成为他人手中的刺,当艺术才情沦为利益挟裹的工具,这“深水”的浑浊与荒诞,又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审阅那份扶持青年艺术家的方案。笔尖划过纸张,稳定而有力。一切如常,仿佛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方二军站在窗前,直到章晓艺那辆招摇的越野车驶出文化局大院,彻底消失在街角。他关上窗,室内甜腻的空气逐渐被清冷的寂静取代,
他坐回办公椅,没有立刻处理公务,而是拿起内线电话:“王主任,过来一下。”
王主任很快敲门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皱巴巴的购物袋,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
“局长,刚才……”
“刚才的事,不必再提。”方二军打断他,语气平静,“你只当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不过,”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王主任,“章晓艺这个人,以后他再来局里,或者以任何公事名义约见,一律按正常预约程序走,没有预约,不必通传。他的任何项目申报,都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和艺术委员会的专业意见处理,不必特意关照,也无需刻意刁难。
“我明白。”王主任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苏楠老师那边,群艺馆那边,要不要打个招呼?
方二军沉吟片刻:“不必。她的工作调动和考核,自有其主管部门负责。我们不必越界。”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听到任何闲言碎语。你是办公室主任,知道该怎么做。”
“是,我会处理好。”
王主任离开后,方二军独自坐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份红色的请柬样本,是他和林溪准备寄给亲友的婚礼请柬。婚礼定在一个月后,不打算大操大办,只请至亲好友和少数必要的同事。他原本计划今晚和林溪最后确认宾客名单。
章晓艺和苏楠的突然出现,像两颗老鼠屎掉进了一锅即将熬好的汤里。他们未必有能力掀起多大风浪,但这种恶意的挑衅和潜在的威胁,让他不得不更审慎地评估眼前的一切。
他拿起手机,给林溪发了条信息:“晚上一起吃饭,有点事想和你商量。”
林溪很快回复:“好。正好我也有事想和你沟通。”
下班后,方二军和林溪在一家僻静的私房菜馆包厢里见面。林溪已经点好了菜,都是他喜欢的清淡口味。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长发披肩显得温柔而知性。见到方二军她微微一笑,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今天局里是不是出了点事?”林溪给他倒了一杯茶,轻声问,“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关于章晓艺和一个女人去了你的办公室。”
方二军并不意外。文化局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那么一出闹剧。他简单地将事情经过告诉了林溪,包括苏楠的背景以及他们来的目的,没有隐瞒,也没有过多渲染。
林溪安静地听着,眉头微蹙。等他说完,她放下茶杯,直视着方二军:“二军,这件事不能只看作是私人恩怨。章晓艺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挑衅,很可能是因为他的新项目遇到了瓶颈,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扰乱你,或者逼你在某些环节让步。”她顿了顿,“我听说,他的音乐剧《霓裳》虽然炒作得很热,但业内评价两极分化严重,而且因为涉及大量电子音乐和多媒体,预算严重超支,投资方有了撤资的意向。他最近正在到处活动,想争取文化产业发展专项资金的扶持,还想让市里协调大剧场的档期。”
方二军点点头:“我也收到了他们的申报材料,还没上会讨论。艺术委员会那边初步反馈不太乐观。”他看着林溪,“你的判断是对的。这不是简单的泄愤,而是有备而来。
“而且,”林溪犹豫了一下,“我通过宣传部的一些同事了解到,章晓艺最近和几个网络自媒体大V走得很近,似乎在策划一系列关于艺术自由与专制枷锁的专题内容。我怀疑,如果他的项目申请受阻,把你和整个文化局塑造成为打压创新的反面典型!”
方二军冷笑一声:“又是这一套。不过,舆论战也是一把双刃剑。”他沉思片刻,“《霓裳》的项目资料你看过吗?
林溪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调阅了初步的剧本大纲和音乐小样。坦率说,创新有余,但根基浮躁,很多所谓的显得生硬甚至猎奇。更关键的是,剧本价值观有些问题,对历史人物的解构过于轻佻,可能触及红线。如果按照正常程序评审,很难通过。”
方二军奄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他虽然不是艺术专业出身,但多年在文化系统浸淫,基本的判断力是有的。林溪的分析很中肯。
“你的意思是,严格按照规矩来,不必特意打压,他也很难过关?”方二军问。
“是的。但问题在于,”林溪指出,“他很可能不会接受正常评审未通过’的结果。他会认为是你挟私报复。加上苏楠,她可能会散布一些对你不利的个人隐私。虽然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被炒作起来,对你个人形象和咱们两个马上要举行的婚礼,都可能造成严重的困扰。”
方二军沉默。他当然知道苏楠那句话的杀伤力。
“你画我身体的时候……”
如果被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在有些人嘴里,可能会变成一桩权色交易的丑闻。尽管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干部,苏楠也并非他的下属,但人言可畏。
“你有什么建议?”方二军问林溪。
林鲥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二军,我觉得我们不能被动防守。首先,关于《霓裳》项目,我们必须做到程序绝对透明。可以邀请省内外更权威的专家组成评审组,公开评审标准,全程留痕。这样即便他闹,我们也站得住脚。”
“其次,”她稍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关于你的过去与其被别人拿来当作攻击的武器,不如我们自己坦然面对。当然,不是要公开细节,而是我们要传递出一种姿态:你方二军是凭能力和原则走到今天的,过去的情感经历是私事,与工作无关。如果有人试图用私德问题来攻击公职人员的专业判断,那恰恰暴露了他们的无理和卑劣。”
方二军反握住她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林溪的冷静、理智和坚定,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你的意思是,我们要主动引导舆论?”
“不是主动引导,而是做好准备,一旦对方发难,我们能有理有据、有节有度地反击。”林溪说,“另外,我觉得我瑅们可以适当借助一些力量。比如韩一石老先生。他在艺术界德高望重,如果能请他出面,对《雪裳》的艺术质量做一个客观公允的评价,会很有分量。而且,他即将去西双版纳,某种程度上算是超然物外,他的话更容易让人信服。”
提到韩一石,方二军心中又是一动。他想起了曲婷,想起了老人那番关于“自由”与“平静”的话。他还没有把韩一石和曲婷的事情告诉林溪。
“韩老,他最近有个重大的个人决定。”
方二军斟酌着词句,将韩一石要去西双版纳与曲婷共同生活的事情告诉了林溪。林溪听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露出一丝理解和钦佩的神情:“这真是出人意料,但又很符合韩老的性情。他一生追求艺术和心灵的自由,晚年做出这样的选择,需要巨大的勇气。”她敏锐地看向方二军,“这件事,对你是不是也有触动?”
方二军苦笑着点点头:“何止是触动。曲婷是我的初恋。在千峦县的时候。”他终于将这个深藏心底的秘密,向自己即将共度一生的女人和盘托出。
林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或嫉妒。等他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这对你来说确实很复杂。但我想韩老选择告诉你,或许也是一种信任和交代。他希望你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道路,他也希望你过得好。”
“你不介意?”方二军问。
“那是你的过去。”林溪微笑,“谁没有过去呢?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我们彼此需要彼此支持,能共同面对未来的风浪。这就够了。”
方二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再次庆幸自己选择了林溪作为伴侣。
“那么,关于请韩老出面的事情,你觉得合适吗?”方二军问。
“我觉得可以尝试,但必须尊重韩老本人的意愿。他即将开始新的生活,未必愿意卷入这些纷争。”林溪说,“我们可以找个机会,以请教艺术问题的名义去拜访他,顺便提一下章晓艺的项目,听听他的看法。如果他愿意发表意见最好,如果不愿意,我们也绝不能强求。”
方二军同意这个方案。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包括婚礼的筹备如何低调进行,以及如何留意局内可能出现的异动。王艳丽的态度需要观察,李素娥那边也要适当安抚,避免她被章晓艺拉拢。
晚餐在一种紧密同盟的氛围中结束。离开餐馆时,夜色已深。方二军牵着林溪的手,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尽管前方可能风雨欲来,但身边有这样一个冷静睿智的伴侣,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力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仅仅两天后,方二军就接到了姐姐方艳华从家里打来的紧急电话。
“二军,你快回来一趟!爸心脏病犯了!”方艳华的声音带着哭腔。
方二军心里一沉,立刻驱车赶往父母家。同时他让林溪先去帮忙照应。
方振富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灰白,呼吸急促,家庭医生正在给他做初步检查。方菊芳在一旁抹着眼泪,王振明也赶了过来,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方二军急问。
方艳华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眼圈红红地说:“爸今天接了个电话,好像是省里老同事打来的,说了些什么,然后他就气得捂住胸口倒下了。我隐约听到,好像跟什么,画家的绯闻有关,还提到了你的名字!”
方二军的心猛地一紧。画家?绯闻?难道是韩一石和曲婷的事情被别有用心的人捅到了父亲这里?还牵到了自己?
他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不是巧合。章晓艺和苏楠的挑衅刚刚过去,父亲就因此事病发。如果真是有人故意将消息透给父亲,那手段就太卑劣了!
医生初步判断是情绪激动引发的心绞痛,建议立刻送医院详细检查。救护车很快到来,将方振富送往省人民医院。在去医院的车上,方二军面色阴沉。他握着父亲冰凉的手,看着父亲痛苦而苍老的面容,心中怒火翻腾,但更多的是冰冷刺骨的寒意。
这场针对他的风波,已经不仅限于工作领域,开始波及他的家庭和亲人。对方显然无所不用其极,他必须反击。而且必须彻底。
医院里经过紧急救治,方振富的病情暂时稳定下来,但需要住院观察。方二军守在病床边,直到父亲沉沉睡去。
林溪匆匆赶到医院,了解了情况后她握住方二军的手,轻声而坚定地说:“别担心,爸爸会没事的。现在我们要冷静。对方越是这样不择手段,越是说明他们心虚和焦急。我们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