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二军看着她镇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方局长，令尊身体可好?无意打扰，只是提醒一下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旧事，翻出来对大家都不好看。关于《霓裳》的项目，还望高抬贵手，和气生财。”
没有署名。但方二军几乎可以肯定，这来自章晓艺或者他背后的人。他将手机递给林溪看。林溪看完冷笑一声:“终于图穷匕见了。用家人健康和名誉来威胁，真是下作到了极点。”
“看来他们等不及了。”方二军的声音冰冷，“也好，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作高抬贵手”。”
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这场仗，不仅要打赢，还要赢得干净漂亮，让所有躲在暗处觊觎、挑衅的人，从此不敢再越雷池半步。他先给王主任打了个电话，让他立刻整理章晓艺《霓裳》项目所有申报材料、评审记录以及可能存在的违规问题，准备一份详实报告。
接着他拨通了省纪委一位熟识的副书记的电话，这位副书记曾经是他父亲的老部下，为人刚正不阿。
“李书记，我是方二军。有件事，想向您汇报一下，可能涉及文化项目申报中的违规操作和人身威胁。”
窗外夜色如墨，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病房内监护仪规律的声音，仿佛战斗的鼓点。
方二军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父辈庇护的年轻人，也不是那个在深水边犹豫的副局长。他是方局长，是即将成家的丈夫，是必须保护家人的儿子。他有需要守护的一切，也有必须击溃的敌人。
省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冷冽气味。监护仪上，代表着方振富生命体征的曲线平稳地跳跃着，规律而微弱。方振富已经睡着，眉头却依旧紧锁，仿佛在睡梦中依旧对抗着什么。
方菊芳和方艳华守在床边，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担忧。林溪轻声细语地劝慰着她们，又出去打点了一些住院必需品。王振明已经离开，但临走前，他那复杂的一瞥，方二军读懂了其中的意味：方家的顶梁柱，正在由老一辈，悄然转向他这一代。
方二军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寒意。那封匿名短信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心头。用父亲的健康来威胁，触碰了他绝对的底线。
手机再次震动。是林溪发来的信息：“已联系李书记秘书，他说明天上午可以安排十五分钟时间。另外，王艳丽把初步材料发过来了，章晓艺的《霓裳》在版权和预算方面都有明显疑点，音乐采样涉嫌侵权，部分开支票据不合规。还有，青少年宫那边有人反映，苏楠最近频繁请假，似乎在参与《霓裳》的排练，这可能违反了她的事业单位工作人员管理规定。”
“很好。”方二军回复：“材料证据务必确凿。通知局里，明天上午召开紧急党组会，专题研究文化产业扶持项目规范问题，请艺术委员会和财务处的负责人都列席。把《霓裳》的申报材料作为典型案例，上会讨论。”
他要将这件事，从个人恩怨的层面，彻底拉回到工作程序和规章制度的台面上。阳光之下，魑魅魍魉才会无所遁形。
刚要收起手机，又一个电话进来，是韩一石。
方二军调整了一下呼吸，走到更安静的楼梯间接通：“韩老。”
“二军啊，”韩一石的声音听起来依旧爽朗，却带着一丝关切，“听说你父亲住院了？严不严重？”
消息传得真快。方二军心中一凛，答道：“暂时稳定了，需要观察。谢谢韩老关心。”
“嗯，人年纪大了，难免有些毛病，你也别太担心。”韩一石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严肃，“我打电话来，主要是听到了一些不三不四的风声。关于我和曲婷的事，好像有人故意往外传，还添油加醋，扯上了你？”
果然。方二军沉声道：“是。有人想用这些陈年旧事做文章。韩老，抱歉，可能是我连累您了。”
“什么连累不连累。”韩一石冷哼一声，“我韩一石行事，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嚼舌根？只是没想到，这些人手段如此下作，连你父亲都不放过。曲婷也听说了，她很不安，觉得是因为她……”
“请您转告曲婷，这和她无关。是有人冲着我不择手段。”方二军打断道，语气坚决。
韩一石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决断：“二军，我这把老骨头，虽然画画写字，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件事既然因我而起，我也不能袖手旁观。章晓艺那个《霓裳》，我打听了一下，粗制滥造，哗众取宠，真正搞艺术的人，一眼就能看穿。如果需要我以一个老艺术家的身份，说几句公道话，我随时可以。”
方二军心中涌起一阵暖流。韩一石的仗义执言，无疑是雪中送炭。“韩老，谢谢您！不过，您和曲婷马上就要开始新生活，我不想把您卷进这些是非里。局里会按正规程序处理。”
“程序归程序，道理归道理。”韩一石不以为然，“你按你的程序走，我说我的道理，不冲突。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好了，不打扰你照顾父亲，有事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方二军深吸一口气。韩一石的支持，是一张分量极重的牌，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打。他更希望凭借制度和规则的力量，堂堂正正地解决问题。
第二天上午，文化局党组会议室气氛凝重。方二军坐在主位，面色平静地听完了艺术委员会和财务处对《霓裳》项目的专业审核汇报。问题条分缕析，证据清晰。
“综上所述，”艺术委员会主任推了推眼镜，“《霓裳》项目在艺术创新上尝试大胆，但根基不牢，对传统文化的解构过于轻率，甚至存在价值观偏差；在制作层面，预算编制不合理，部分关键支出缺乏有效票据，音乐素材也存在版权争议。根据《市级文化产业发展专项资金管理办法》和艺术委员会评审细则，我们建议，暂不予通过本次扶持资金申请，并对项目存在的版权和财务问题，建议移交相关部门进一步核查。”
几位党组成员交换了一下眼神。李副局长清了清嗓子：“方局，这个项目社会关注度很高，章晓艺本人也有一定影响力。如果我们直接否决，会不会被外界解读为‘打压创新’？要不要再给他们一次修改完善的机会？”
方二军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压力：“李局，文化扶持资金，是纳税人的钱，必须用在刀刃上，扶持真正有价值、有潜力、守规矩的项目。如果我们因为怕担‘打压’的名声，就对明显存在问题的项目放水，那才是对文化事业的不负责任，也是对其他合规申报者的不公平。艺术委员会的结论很专业，也很明确。我们文化局，首先要尊重专业意见。”
他环视一圈：“至于外界可能出现的杂音，我们要有定力。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只要我们程序公正、依据充分，就不怕任何非议。我提议，党组会就此形成决议：一、不同意《霓裳》项目本次专项资金申请；二、将项目涉及的版权和财务疑点，整理成文，按程序抄送版权管理部门和审计部门参考；三、由办公室起草一份情况说明，阐明我局扶持项目的原则和评审过程，以备必要时向社会公开。”
他的提议有理有据，姿态磊落。几位党组成员，包括李副局长，都纷纷表示同意。决议很快通过。
散会后，方二军回到办公室，王主任跟了进来，低声道：“局长，决议刚出，章晓艺那边好像就得到消息了。他的社交媒体刚刚更新了一段很隐晦的话，什么‘艺术的寒冬’、‘创新的火炬在风中摇曳’之类的，下面已经有一些他的拥趸在带节奏了。”
方二军点点头：“预料之中。我们的情况说明准备好了吗？”
“初稿已经好了。”王主任递上一份文件。
方二军快速浏览了一遍，提笔修改了几处，将语气变得更加客观、坚定，重点突出了程序规范和专业评审。“就这样，以局办公室名义，先在官网和官方公众号发布。不用点名道姓，就讲清楚我们的评审原则和流程。”
“是。”王主任应下，又问，“那，如果有人来采访？”
“一律由你或林溪副局长负责接待，统一口径：文化局欢迎一切真正有益的文化创新，扶持政策公开透明，评审过程专业严谨，具体项目结果以官方发布为准。对于任何不实传言，我们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方二军交代得清晰明确。
王主任领命而去。方二军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章晓艺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当天下午，几个以“锐评”、“深扒”为噱头的自媒体公众号，几乎同时发布了内容相似的文章，标题骇人：《惊！梅花奖幕后推手再出手，疑似封杀先锋音乐剧》、《艺术还是权力？文化局新局长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烧向创新者？》。文章含沙射影，将《霓裳》被否描述为“体制对个性的碾压”，并将方二军刻画成一个“因私怨打压异己”的官僚，甚至影射其与多位女性艺术工作者有“特殊关系”，虽未点名苏楠和曲婷，但用词暧昧，极具引导性。
舆论开始发酵。一些不明真相的网友被带了节奏，在文化局官网和社交媒体下留言质疑。甚至有个别所谓的“业内人士”出来发声，感慨“创新不易”。
方二军看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评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预料到会有舆论反扑，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手段这么熟练。
林溪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二军，舆论开始起来了。需要我联系宣传部网信办的同事吗？”
“暂时不用。”方二军摇摇头，“现在介入，反而显得我们心虚。让他们再跳一会儿。你之前说，章晓艺在争取大剧场的档期？”
“对，他想在国庆期间连演十场。剧场那边，因为他的项目有争议还在犹豫。”林溪说。
“给剧场管理方发一份正式的函，”方二军食指轻轻敲击桌面，“以文化局的名义，提醒他们，承接商业演出需严格审查内容资质，特别是涉及历史题材和价值观导向的项目，务必审慎。把我们艺术委员会对《霓裳》的评审意见摘要附上。”
林溪眼睛一亮：“这是釜底抽薪。没有好的档期和场地，他的商业运作会大打折扣。”
“不止。”方二军眼神冰冷，“王主任那边整理的关于版权和财务问题的材料，可以‘无意中’透露给一直盯着章晓艺的几家投资方了。商人最看重的是风险和回报。”
林溪点头：“我明白。另外，关于那些自媒体文章……我查了一下，背后有几家营销公司运作的痕迹，资金流水可能有问题。要不要……”
“搜集证据，但先不动。”方二军说，“现在动，像是打击报复。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文化局大院门口，不知何时聚集了几个拿着摄像设备的人，像是自媒体博主在拍摄“现场报道”。
“他们想逼我乱，逼我犯错。”方二军自言自语，“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作以静制动，以正破邪。”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省纪委李书记秘书打来的。
“方局长，李书记看了您提交的材料，非常重视。他让我转告您，纪委这边会依法依规核查相关问题，也请您和文化局同志坚守岗位，相信组织，相信原则。另外，关于您父亲收到匿名电话恐吓一事，公安机关已经介入调查。”
“谢谢李书记，谢谢组织！”方二军心头一热。有了上级纪委的明确态度和公安的介入，他更加有底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