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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一门十三局 > 第293章 沾沾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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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一时寂静。凌方玩玩具的声音,窗外隐约的鸟鸣,都显得格外清晰。方艳华和凌湖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震住了,但更多的是对老人决定的尊重与祝福。

方二军坐在那里,心潮翻涌。震惊之余,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渐渐弥漫开来。他想起了曲婷。想起了千峦县简陋画室里共同度过的午后,想起了她决绝离开时留下的那幅未完成的风景画,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偶尔在夜深人静时,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怅惘。他以为那段往事早已被仕途的风尘彻底掩埋,却在这样一个寻常的生日午后,以如此突兀而震撼的方式,被重新挖掘出来,并且被赋予了完全超出他想象的续章。

曲婷要和韩一石生活在一起。一个是他深藏心底的旧日恋痕,一个是他敬重有加的长辈恩人。这种联结,古怪、突兀,却又因韩一石那超然物外的姿态和坦诚的叙述,蒙上了一层不容亵渎的、甚至有些悲壮浪漫的色彩。

“韩老,我……”方二军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祝贺?似乎不合时宜。劝阻?他有什么立场?询问细节?那更像是一种失礼的窥探。

“不用说什么。”韩一石摆摆手,恢复了平日那种洒脱,“就是告诉你一声。以后去西双版纳写生,也算有个落脚处。”他站起身,拍了拍方二军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意味深长,“二军啊,路都是自己选的。有的路,像你走的,看上去四平八稳,底下暗流无数。有的路,像我和曲婷选的,看上去惊世骇俗,心里却可能最是平静。都好,只要是自己真想走的。”

老人说完,慢悠悠地踱回书房,留下方二军独自面对满室春光和内心巨大的波澜。

生日宴开始了,欢声笑语依旧。方二军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陪外甥玩,和姐姐姐夫聊天。但韩一石的话,连同“曲婷”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碰撞。他忽然想起周品告诫的“深水”,想起李素娥和章晓艺的“背叛”,想起自己决定留下“试试看”时的孤注一掷,想起与林溪基于现实考量的结合。他一直在一种既定的、充满计算与规则的“深水”中挣扎、谋划、前行。

而韩一石和曲婷,却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河流。那是一条远离主流、无视世俗目光、只遵从内心召唤的溪流。它可能清浅,也可能孤独,但在那一刻,方二军竟荒谬地觉得,那或许比他所处的这片看似深广、实则浑浊窒息的“水域”,更需要勇气,也更接近某种意义上的“自由”。

礼物送完了,生日蛋糕切了,欢乐的聚会接近尾声。方二军告别姐姐一家,坐进车里。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他熟悉且身处其中的权力与繁华的轮廓。但他眼前挥之不去的,却是韩一石那双澄澈的眼睛,和记忆中曲婷调色盘上那片总是格外明亮的、属于西双版纳天空的湛蓝。

一个关乎旧爱与新生的消息,一次超脱常规的宣告,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奇异石子,激起的不是简单的涟漪,而是一种对自身道路更深层次的恍惚与叩问。在这条他选择的、必须坚定游下去的“深水”航道旁,原来还存在着如此截然不同的、奔向热带雨林的支流。

而他只能站在自己选择的岸边,望着那支流远去的方向,将所有的震惊、惘然、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羡慕,默默压回心底。车子发动,缓缓驶入省城璀璨而冰冷的夜色。画外之音已远,局内之局正酣。

第二天局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方二军正审阅着一份关于扶持本地青年艺术家的专项资金方案。敲门声略显急促,不等他回应,门便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已经擦着王艳丽的肩膀,径直闯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伴随着一阵熟悉的、混合着廉价香水与某种琵琶琴弦松香的气息。方二军抬起头,瞳孔微微一缩。

是苏楠。

方二军好久和苏楠没有近距离接触了,发现她变化不小。曾经清汤挂面的长发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妆容精致,甚至有些浓艳,穿着一件紧身的桃红色连衣裙,勾勒出依旧窈窕却多了几分风尘感的身段。只是那双眼睛,看向方二军时,依旧带着当年那种倔强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光芒,只是如今更添了几分冷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憔悴。

“方局长,好大的架子,见一面可真难。”苏楠开口,声音尖利,带着刻意拖长的腔调。

方二军笑笑:“苏老师,这几天确实有些忙……”

“忙?”苏楠冷笑一声,“再忙,老情人带着喜糖上门,总该赏脸见见吧?”

“老情人”三个字,像针一样刺入空气。只见苏楠对外面摆了摆手:“进来吧!”

苏楠身后那个慢悠悠晃进来的人原来是章晓艺。

章晓艺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只是眼下有些青黑,似乎没休息好。他手里提着个硕大的、花花绿绿的购物袋,看见方二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方局,别来无恙啊!哟,这办公室真气派!”他毫无拘束地四下打量着,仿佛参观景点。

方二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苏楠,市青少年宫的琵琶老师,后来是自己把苏楠调入文化系统工作。过去他们交往过的,那段关系曾热烈而短暂,结束时颇不愉快。他记得苏楠的任性,记得她对自己“官僚家庭”出身隐隐的抵触与攀附交织的复杂心理。至于章晓艺曾经把自己包装成为了《汉宫飞燕》的“功臣”,后来的又成为“叛离者”,如今独立音乐剧项目的操盘手。这两个人怎么会搅在一起?还一起来找他?

“苏老师,章总监,”方二军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有何贵干?”

“贵干?”苏楠向前两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俯视着方二军,桃红色的身影带着压迫感,“方二军,你少给我装模作样!我们是来给你送喜糖的!”

章晓艺哈哈一笑,配合地把手里那个大购物袋“咚”一声放在方二军光洁的办公桌上,动作粗鲁。然后,他拉开拉链,双手抓住袋底,猛地一倒——

哗啦啦!

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糖果,廉价的水果硬糖、裹着闪亮糖纸的巧克力、黏糊糊的奶糖,像一场突兀而俗气的彩色冰雹,瞬间铺满了方二军的文件、钢笔、茶杯垫,甚至溅落到了地上。有几颗糖滚到了方二军手边。

办公室内顿时弥漫开一股甜腻的人工香精气味。

“我们就要结婚了!”苏楠直起身,抱着胳膊,下颌微扬,眼神里满是挑衅与一种近乎恶意的快意,“恭喜我们吧,方大局长!”

结婚?苏楠和章晓艺?

方二军看着桌上那一片狼藉的糖果,又看向面前这对组合。一个是他曾经有过肌肤之亲、最后不欢而散的前女友,一个是曾受他提携却又在背后影射中伤他的“艺术家”。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羞辱意味的“喜讯”,荒诞得像一出蹩脚的闹剧。

他几乎立刻明白了。这绝非真心来分享喜悦,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示威与报复。苏楠或许是为了发泄当年分手的怨气,或许是想在他“风光”时来彰显自己也有了“好归宿”。尽管这个归宿是章晓艺。而章晓艺这个从不放过任何机会表演和制造话题的人,拉上苏楠,以这种方式闯进他的办公室,更像是一种公开的羞辱和挑衅,旨在打击他作为局长的威严,或许还想试探他的反应,为后续可能的要求或冲突铺垫。

方二军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楠眼中燃烧的火焰和章晓艺脸上那抹看好戏的笑容。心底最初那一丝因旧事被翻出而起的波澜,迅速冷却、凝固,变成一种冰冷的审视。

“恭喜。”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没有去碰那些糖果,“二位特意前来告知,费心了。不过,”他目光扫过狼藉的桌面,“这里是办公场所,不是婚礼现场。这些东西还请带走。”

“带走?”苏楠声音拔高,带着讥讽,“方二军,你怕了?怕这些糖脏了你的乌纱帽?还是怕想起以前的事儿?”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却足够清晰,“你画我身体的时候,可没这么讲究场合。”

这句话像毒蛇吐信,阴冷湿滑。那是他们关系最亲密时,方二军一时兴起为她画的素描,带着青春的情欲与艺术尝试。如今成了她手中刺向他的匕首。

章晓艺在一旁嘿嘿笑着,适时插话:“方局,别这么严肃嘛。喜糖嘛,大家沾沾喜气。再说了,我和楠楠结婚,以后说不定还有很多合作机会呢。我那个音乐剧,正缺有传统乐器功底的女主角,楠楠的琵琶可是一绝,到时候还得请文化局多支持啊!”他把“支持”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原来如此。示威是表,要挟与合作是里。章晓艺想借这层荒谬的关系,以及苏楠手中可能掌握的旧日私密,哪怕只是言语上的暗示,都可以来为自己谋求利益,或者至少让方二军在某些事情上投鼠忌器。

方二军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没有看那些糖果,目光平静地落在章晓艺脸上:“章晓艺,你的音乐剧项目只要是合法合规、有利于文化市场繁荣的,符合申报条件的,文化局自然会按程序评估。至于苏老师的艺术才华,”他转向苏楠,语气依旧平淡,“文化系统有完善的考核推荐机制。私人关系不应也不会成为工作的筹码。”

他按下了内部通话键:“王主任,请进来一下。”

办公室主任很快推门进来:“方局长!”

“王主任,章先生和苏老师带来的‘喜糖’,麻烦你帮忙整理一下,完整归赵。”方二军指了指桌上和地上的糖果,语气如同处理一件最普通的公务,“另外,提醒安保部门,局领导办公室是重要办公区域,未经预约和许可的访客,不得随意闯入。下不为例。”

“是,局长。”王主任立刻应道,看向苏楠和章晓艺的眼神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

苏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方二军会是这种反应。没有愤怒,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漠然。这比任何激烈的回应都更让她感到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和难堪。

章晓艺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他眯起眼睛看着方二军:“方局,好定力。”

“章总监过奖。”方二军重新坐下,拿起一份文件,“我还有工作。二位既然喜事临近,想必也很多事要忙,就不留了。王主任,送客。”

逐客令下得明确而干脆。

章晓艺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纠缠,拉起还想说什么的苏楠:“走了,楠楠,方局长日理万机,咱们别耽误领导为人民服务。”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

王主任迅速上前,开始面无表情地收拾那些散落的糖果。苏楠被章晓艺拉着,不甘心地回头瞪了方二军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毒,有失落,还有一种计划落空的狼狈。两人离开,办公室门重新关上。

王主任将收拢的糖果装回那个刺眼的购物袋,小心地问:“局长,这个……”

“扔了。”方二军头也不抬。

“是。”王主任提着袋子快步离开,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甜腻的香精味还未完全散去。方二军放下文件,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冷风灌入冲淡了那令人不快的甜味。他看着楼下章晓艺搂着苏楠的肩膀,两人快步走向一辆略显招摇的越野车。苏楠似乎在激动地说着什么,章晓艺则有些不耐烦地摆手。

方二军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苏楠的怨恨,章晓艺的算计,这拙劣的联手挑衅,在他如今所面对的复杂局面和内心锤炼面前,显得如此幼稚而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