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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一门十三局 > 第292章 很意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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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素娥想解释,却又觉得无力。分歧已经不仅仅是艺术理念,更是成功之后对“功劳”归属的微妙心态,以及对未来道路截然不同的判断。

类似的争吵在后续的策划会、排练沟通中一次次上演,且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公开。章晓艺指责剧团“官僚气重”、“缺乏冒险精神”、“拖累他的创意”;李素娥则批评章晓艺“脱离实际”、“急功近利”、“不尊重艺术规律”。曾经在《汉宫飞燕》项目中,被方二军勉强调和的那种“艺术坚持”与“市场野心”的张力,如今失去了外部缓冲,彻底爆发。两人身边的团队成员也逐渐站队,裂痕从核心创作层蔓延开来。

最终,在又一次不欢而散的会议后,章晓艺拂袖而去,带走了他的核心创作班底,单方面宣布终止与市京剧团的合作,独立运作他的音乐剧项目。他在社交媒体上发文,语带悲壮与决绝:“真正的艺术探索,往往孤独。告别某些臃肿的体制和固化的思维,是为了更自由地飞翔。”虽未点名,但指向不言而喻。

李素娥看着那条推送,坐在空荡荡的团长办公室里,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和荒凉。章晓艺的离开,不仅带走了一个重要的合作者,更像抽走了她“创新团长”形象的一根支柱。外界议论纷纷,有的说她排挤人才,有的说她驾驭不了真正的艺术家。

屋漏偏逢连夜雨。恰在此时,上级关于市属文艺院团深化市场化改革的文件正式下达,要求各剧团强化市场生存能力,优化人员结构,探索多种经营模式。对于习惯了财政供养、以完成上级演出任务和评奖为主要目标的京剧团而言,这无疑是巨浪冲击。

李素娥是出色的演员,是领悟力强的艺术家,但面对复杂的财务报表、市场营销、成本控制、人员分流安置这些具体而琐碎的管理难题,她很快就感到力不从心。团里老演员抱怨演出机会少、收入低;年轻演员人心浮动,有的想走市场路线多赚钱,有的却觉得丢了艺术纯粹性;行政后勤人员则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充满焦虑。会议一个接一个,矛盾一桩接一桩,李素娥疲于应付,原本清亮的嗓子因为不断说话和焦虑变得有些沙哑,眼底的乌青越来越重。

她试图寻求支持,但发现曾经在《汉宫飞燕》项目中围绕她的那些热情,在现实的生存压力面前变得稀薄。一些人私下抱怨她“没能留住章晓艺这样的财神爷”,一些人觉得她“管理太软,镇不住场子”。

终于,在一个因为拖欠场地租金而被催债的电话后,李素娥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长久以来紧绷的弦断了。她意识到,这个团长位置,她坐不下去,也坐不好了。与其将来因管理不善被问责调离,不如自己主动请辞,或许还能保留几分体面,也为剧团换一种思路的可能。

辞职报告递上去的那一刻,她感到的不是轻松,而是巨大的空洞和恐慌。失去了团长头衔,她这个“梅花奖得主”将何去何从?京剧团面临改制,她的位置在哪里?未来的演出机会、待遇保障,甚至最基本的“饭碗”,都成了问题。

走投无路之际,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名字浮上心头。方二军。那个曾经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递上关键笔记、摆下调和饭局,却又在她志得意满时被她刻意从成功叙事中抹去的人。

羞愧、犹豫、挣扎。但生存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她厚起脸皮,拨通了那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

电话那头,方二军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太多情绪。听完她支支吾吾的困境和请求,他没有提及过往,没有质问,只是沉吟片刻,说:“我知道了。戏曲研究室那边,正好缺有实践经验的研究员。你先别急,等消息。”

几天后,调令下来了:免去李素娥市京剧团团长职务,调任市文化局下属市戏曲研究室,担任研究员(正科级)。虽然行政级别降了,从实权团长变成了清闲的研究岗位,但编制保住了,待遇有保障,工作环境单纯,对她这个年纪和状态的演员来说,几乎是软着陆的最佳选择。

尘埃落定那天,李素娥鼓起勇气,来到了方二军的局长办公室。不再是团长向领导汇报工作,而是一个落魄者前来致谢。

方二军的办公室比她记忆中更简洁肃穆。他正在批阅文件,见她进来,示意她坐。

“方局,谢谢您。”李素娥开口,声音有些哽咽,这一次的眼泪,再没有半分表演成分,“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以前我……”

“以前的事,不提了。”方二军打断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戏曲研究室工作专业性很强,需要静下心来整理、研究。你在舞台上的经验,是宝贵的财富。到了那边,发挥所长,一样能为戏曲事业做贡献。”

他公事公办的语气,让李素娥准备好的所有忏悔和表忠心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方局长,和记忆中那个会为她私下递上笔记、在饭局上殷切调解的“方副局长”,已经判若两人。那种曾经或许存在的、基于共同艺术追求或长辈情谊的微妙联结,早已被她的选择和他的经历斩断。此刻他伸出援手,更像是一种基于大局考虑,稳定专业人员队伍和某种深不可测的、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度量,而非旧情。

“我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帮助。”她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臣服与感激,也夹杂着无尽的悔愧。

走出文化局大楼,春日阳光明媚。李素娥回头望了一眼那庄严的建筑,心中五味杂陈。她保住了“饭碗”,甚至有了一个可以安静舔舐伤口、沉淀反思的角落。章晓艺在另一条路上高歌猛进,或将继续他的冒险与争议。而方二军,已然稳稳坐在权力的新位置上,目光看向更远的地方,身边有了新的伙伴与布局。

《汉宫飞燕》的余音,至此彻底消散。那段曾经汇聚又离散的轨迹,给每个人留下了不同的印记,也悄然改变了水流的方向。李素娥紧了紧手中的调令文件,走向另一个不那么耀眼、却或许更适合她此刻心境的未来。只是午夜梦回时,不知她是否会想起,那个雪夜递来的笔记本,和那顿热气腾腾的、本可以通向不同结局的饭局。

凌家的客厅宽敞明亮,弥漫着咖啡和新鲜橙花的香气。落地窗外,省城最幽静的别墅区花园里,早春的花已绽出些娇嫩的颜色。今天是凌方五岁生日,小小的男孩穿着一身海军服,正兴奋地拆着舅舅带来的礼物,一套精巧的考古挖掘玩具。

“谢谢舅舅!”凌方举起一块“化石”,眼睛亮晶晶的。

方二军揉了揉外甥的头发笑意温和。这个时刻他暂时卸下了文化局局长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舅舅。姐姐方艳华端着水果过来,眉眼间是恬静的满足。姐夫凌湖含笑看着儿子。这个家庭的氛围,与方家老宅那种紧绷的、被权位浮沉所笼罩的空气截然不同,有种平和的、受庇护的安稳。

“二军最近气色不错。”一个苍劲却清朗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

方二军立刻站起身:“韩老。”

韩一石缓步走出,身板依旧挺直,穿着件宽松的麻质中式对襟衫,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目光却澄澈有神,那是长期沉浸于艺术与自然中淬炼出的通透。

“坐,坐。”韩一石摆摆手,在方二军对面的藤椅上坐下,自有保姆奉上清茶。他看了看玩得不亦乐乎的重外孙,眼中漾开慈祥的笑意,随即目光转向方二军,闲聊般开口:“听说你最近动作不小,文化局那潭水,没少折腾吧?”

方二军恭敬地回答:“还在摸索,尽力而为。比不得韩老您,寄情山水,笔底乾坤自在。”

韩一石呵呵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却似随意一转:“我啊,也打算换个地方寄情山水了。”

方二军微微一怔:“您要出门采风?”

“不是采风,”韩一石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辽远的天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的小事,“是定居。去西双版纳。”

“西双版纳?”方艳华也听到了,有些惊讶,“姥爷,那边气候湿热,您这年纪……”

“年纪怎么了?”韩一石转过头,眼神里有一丝孩童般的执拗与神往,“年纪大了,更该去心之所向的地方。那边有我的画友,有写不完的生灵,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方二军脸上,似乎观察着他的反应,“还有我牵挂的人。”

方二军心中莫名一动。韩一石的社交圈甚广,有画友学生不足为奇,但“牵挂的人”这个说法,从这位向来洒脱的老艺术家口中说出,带着不同寻常的分量。

韩一石似乎并不打算卖关子,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奇特的坦诚:“说起来,这个人,你可能还认识。”

“我认识?”方二军更加疑惑。

“嗯。很多年前了,千峦县,一个很好的美术老师,叫曲婷。”

“曲婷”两个字像一枚猝不及防的冰锥,瞬间刺入方二军的耳膜,直抵心脏最深处那个尘封多年、从未真正愈合的角落。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千峦县,曲婷……那个在他青春最莽撞也最真挚的年纪,给予他最初的情感启蒙与剧烈伤痛的女子。那是他秘而不宣的过往,是他自己的一段带着青涩泥土与颜料气息的往事。

“她……现在,她还好吗?”

方二军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同在谈论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故人。

“还好!”韩一石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岁月,看到很远的地方,“你去过她那个地方,尽管条件不如咱们省城优越,可以那个地方事少,没有过多的杂七杂八。曲婷一直在西双版纳的一所中学教美术,也坚持画画。我十年前去那边写生认识的。她的画里有种倔强的生命力,很像她的人。我们一直有联系,谈画,谈艺术,也谈生活。”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暮气,反而有种奇异的温柔,“她这些年一个人不容易,但也活得纯粹。”

方二军喉咙发干,他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却又难以置信。

韩一石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直接:“二军,我打算过去和她一起生活。我们打算做个伴。”

“一起生活?做伴?”方二军重复着,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曲婷,那个记忆中永远带着淡淡颜料清香、笑容羞涩的年轻女教师,竟然要和年近八十的韩一石结合?这巨大的年龄差距,这完全超出他认知范畴的关系,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震惊,甚至一时压过了心底翻涌而起的、关于旧日的复杂情绪。

“很意外吧?”

韩一石仿佛看穿了他的惊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不容置喙的平静,“人老了,反而更清楚什么最珍贵。不是名利,不是俗世的眼光,是心灵的契合,是暮年还能找到的、可以互相温暖和理解的人。我和曲婷,就是这样。我们不需要那一纸婚书来证明什么,但我们会生活在一起,彼此照顾,直到最后。”

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坦荡,仿佛在阐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艺术真理。这完全超越了方二军所熟悉的一切规则——官场的、家族的、甚至寻常伦理的规则。这是一种近乎任性的自由,一种建立在精神共鸣之上的、纯粹的个人选择。

“那曲婷她,她同意吗?”

方二军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担心曲婷,担心她是否自愿,是否被某种光环或孤独所诱导。

韩一石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果然还是记得她,关心她。他点点头:“是她先提出的。她说前半生飘零,后半生想安定下来,和懂她的人在一起。我老了,但我的画还能卖钱,足够我们在那边建个小画室,种点花,安安静静地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