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极少数知情人清楚，林溪的任命确实是方二军“努力争取”的结果。但这“争取”，并非简单的儿女私情。在市委某次关于文化系统干部调配的专题会议上，方二军据理力争，陈述了文化局领导班子专业结构需要优化、急需补充具有宣传战线经验和综合协调能力的干部等理由，并重点推荐了在宣传部口碑和能力都不错的林溪。他的理由充分，态度坚决，最终得到了主要领导的认可。
林溪的回归，是方二军棋盘上落下的一颗关键棋子。情感的交集是过往的尘埃，他需要的是她可靠的能力、在宣传系统积累的资源，以及那份曾经在艰难时刻也未落井下石的旧谊——这或许比许多浮于表面的同盟更为珍贵。他知道会招来非议，但这也在他计算之内。某种程度上，这些非议和关注，也能成为一种掩护，或者，一种测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新来的林溪副局长正抱着一叠文件，边走边和碰到的同事点头打招呼，姿态娴雅，步履从容。方二军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深邃。
文化局这潭水，周品告诫他“很深”。如今，他不仅没有离开，还主动搅动，引入了新的水流。是让水更浑，还是能涤荡出新的局面？
他不知道所有答案。但他知道，从拒绝周品那条安全退路开始，从在家庭年夜饭上说出“再试试看”开始，他就已经选择了一条必须直面风浪、亲自掌舵的航道。林溪的到来，只是航道上遇见的第一道值得注意的洋流。
未来的深水区，或许才刚刚展开。他需要警惕，需要谋算，也需要像此刻这样，保持绝对的清醒和坚定。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份关于今年重点文艺创作项目规划的报告。局长的生涯，正式开始了。而所有过往的温情、背叛、孤独与抉择，都已沉淀为这新身份之下，沉默而坚硬的内核。
这一天王艳丽走进方二军的新办公室，脚步比平时略快了些，脸上挂着得体的、属于王副局长也是亲妹妹的笑容。
“二哥，恭喜啊！”她声音清脆，将手中包装精美的礼盒，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早就该来道贺，知道你刚上任千头万绪，没敢打扰。”
方二军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过来与她握手。他的握手力度适中，时间恰到好处，是标准的公务礼仪。“艳丽来了，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套茶具，“太客气了。广电局那边最近也忙吧？”
“还好，老样子。”王艳丽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显出亲近又不过分随意的姿态，“不过再忙也得过来。不光是为道喜，也是为公事。”她笑了笑，眼波流转，“咱们文化和广电，本就是一家亲。你这新局长上任，我们那边可是翘首以盼，等着跟你这边加强合作，特别是文化产业这一块，大有可为啊。”
她的话说得漂亮，既表达了祝贺，又顺势提出了合作意向，还巧妙地点出了彼此“一家亲”的关联，既是工作关联，更是方家那个错综复杂的血缘与利益网络。
方二军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公式化的笑意。他没有立刻接“一家亲”的话茬，而是起身从办公桌上拿过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递给王艳丽。
“你说得对，合作确实很重要。这是我让局里相关处室初步拟的一个意向计划，重点在几个方面：一是联合打造城市文化品牌视听内容；二是共享非遗数字化资源，开发融媒体产品；三是探索文旅融合项目中的宣传推广协同。”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你先看看，这只是个框架，具体细节，需要我们两边坐下来，组建专班深入对接。”
王艳丽接过文件，略略翻看。计划做得扎实，方向也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她心中稍定，看来方二军并没有因为当了局长就疏远或敷衍她这个妹妹。她合上文件，笑容更盛：“太好了，二哥！你这效率，真是没得说。我们那边肯定全力配合，我回去就布置下去，尽快启动对接。”
“好。”方二军点点头，似乎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这个合作，局里我初步考虑，由林溪副局长具体牵头负责。她在宣传部工作过，对媒体运作和内容策划都很熟悉，协调能力也强。你们之前应该也打过交道吧？”
“林溪？”王艳丽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零点一秒。她当然记得林溪，那个几年前从文化局调走的、曾经和方二军有过暧昧传闻的女人。她不是刚刚调回来当副局长吗？这么快就被委以重任，负责这么重要的跨部门合作？
“是的，林溪副局长。”方二军语气如常，像是在介绍任何一位普通同事，“她刚来，需要尽快熟悉全面工作，这个合作项目涉及面广，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以后具体事务，你可以多和她沟通。”
王艳丽迅速调整好表情，笑道：“林局长啊，记得，能干的女同志。由她牵头，肯定没问题。”她顿了顿，用一种更亲近些、带着点打探意味的语气，像是随口闲聊，“林局长调回来，家里都安置好了吧？一个人在这边，也不容易。”
方二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王艳丽心里莫名一紧。然后，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用一种既像宣布公事，又像告知私事的平淡口吻说：
“这个不用担心。她不是一个人。我们打算尽快把婚事办了。以后工作生活上，都能互相照应。”
“婚事？”王艳丽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惊讶而略微拔高。她立刻意识到失态，连忙收敛表情，但眼中的震动却一时难以完全掩饰。
方二军要娶林溪？
那个曾经或许只是段“风流韵事”女主角的林溪，竟然要正式成为方二军的妻子，成为她的二嫂？
电光石火间，许多碎片在王艳丽脑中拼接起来：林溪突然调回文化局并获任副局长；方二军力排众议的争取；刚一上任就将重要合作项目交给她牵头；还有此刻，用如此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婚讯……这哪里是旧情复燃那么简单？这分明是一场精心铺垫、步步为营的安排！林溪不仅是方二军事业上的得力助手，更将成为他家庭生活的合法伴侣。这意味着，在方二军未来的权力版图中，林溪将占据一个极其核心、且受到法律和伦理双重保护的位置。
而她王艳丽，这个依靠血缘和多年经营维系着妹妹兼盟友身份的人，相比之下，顿时显得像个局外人。一个可以被安排工作、可以被礼貌对待、但已无法涉足最核心圈层的“亲戚”。
“那可真是大喜事！”王艳丽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由衷而欢快，尽管心里五味杂陈，“二哥，恭喜你啊！到时候一定得好好热闹热闹！林局长，哦不， soon-to-be 嫂子，真是好福气，你们郎才女貌，太般配了！”
方二军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祝贺，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到时候会通知大家的。眼下，还是工作要紧。和广电的合作，是开年重点工作，你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王艳丽连忙应承，感觉手里的合作意向书忽然重了几分。这不再仅仅是一份普通的部门协作文件，更成了她与方二军以及即将加入的、身份全新的林溪之间，新关系模式的一种试纸和纽带。
她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方二军送她到门口，握手道别，礼节周全，无可挑剔。
走出文化局大楼，春日暖风拂面，王艳丽却觉得有点冷。她坐进自己的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只是望着窗外文化局庄严的大门。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方二军已经不是那个会在家庭压力下犹豫、会在项目受挫后沉默、需要她不时“点拨”和提供内部消息的“二哥”了。他是有自己棋盘、自己棋手、甚至自己“王后”的方局长。他冷静地接受了周品的忠告，却没有选择逃离“深水”，而是决定自己制定游泳的规则，甚至重新定义谁能登上他的船。
林溪，就是那艘新船上，最重要的乘客与伙伴。而自己，或许只能算是一个在特定码头需要合作的友船船长。
王艳丽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文化局大楼渐渐远去。她知道，回去后，她需要重新评估很多事，包括如何与那位即将成为“方局长夫人”的林溪副局长打交道，也包括，在方家这个利益共同体影响力日渐式微的当下，如何调整自己的定位和策略。
方二军用一份合作计划和一句轻描淡写的婚讯，清晰地向她，也向所有关注着他的人，划下了一道新的界限。水面之下，权力的板块正在悄然移动，而有些人，已经被划到了更深、更冷的水域之外。
车内，广播正播放着一档文化访谈，嘉宾的声音侃侃而谈。王艳丽伸手关掉了它。世界清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她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她需要静一静，好好想想，在这潭被方二军主动搅动起来的、更深也更复杂的“水”里，自己下一步该怎么游。
《汉宫飞燕》带来的梅花奖光环，如同镀在赵飞燕水袖上的金粉，耀眼却易褪。对李素娥而言，这光环实实在在地转换成了市京剧团团长的任命，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荣誉头衔和媒体曝光。她妆容越发精致，出席活动时言谈举止也更显“团长”气度，只是眼底偶尔掠过的一丝疲惫与紧绷，透露出这份风光的代价。
而章晓艺，则像一尾终于找到激流的鱼，借着《汉宫飞燕》带来的“创新”、“跨界”名声，更加活跃地游弋在媒体与市场的聚光灯下。他成功承包了市电视台一档颇受年轻观众欢迎的音乐栏目，将其打造为自己的言论阵地和形象展示窗。紧接着，他高调宣布将组建团队，排演一部“融合摇滚、电子与戏曲元素”的原创音乐剧，野心勃勃地瞄准了更大的商业市场和文化影响力。
裂痕最初就出现在这部新音乐剧的构思上。
京剧团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章晓艺一手抽雪茄。另一只手挥舞着手中的策划案，眉飞色舞：“必须打破！打破戏曲的程式，打破舞台的第四堵墙！我们要的不是改良，是革命！素娥，你的唱腔功底，加上我们全新的音乐语言和视觉呈现，绝对能引爆市场！”
李素娥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的剧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和疑问。她穿着一件素色开衫，眉头微蹙：“晓艺，创新我支持。但‘革命’？京剧的魂是程式，是规矩，是千锤百炼的一板一眼。你这里，”她指着剧本某一处，“让赵子龙踩着电音鼓点亮相，后面接一段Rap自报家门，这会不会太突兀了？观众，尤其是老戏迷，能接受吗？”
“老戏迷？”章晓艺嗤笑一声，掸了掸烟灰，“我们要吸引的是新观众！是愿意为新鲜体验买单的年轻人！守着那些老戏迷，剧团迟早关门大吉。素娥，你不能刚当上团长，就变得这么保守。”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轻慢。
李素娥脸色一白。“保守？”她声音抬高了些，“没有那些‘保守’的基本功，没有对传统的敬畏，《汉宫飞燕》里的赵飞燕能立得住？能拿到梅花奖？晓艺，艺术创新不是空中楼阁，不能为了新而新，为了炸而炸！”
“所以你觉得《汉宫飞燕》的成功，只是因为你守住了传统？”章晓艺身体前倾，眼神锐利，“没有我的音乐，没有那些多媒体设计，没有当时我们共同冒险的决心，它能脱颖而出？素娥，成功容易让人产生错觉，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
这话刺中了李素娥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梅花奖庆功宴后，她有意无意淡化方二军作用、塑造独立艺术家形象的行为，此刻被章晓艺以一种更直接、更伤人的方式点了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