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里有点事,耽搁了。”
方二军简短回答,在方大军旁边的空位坐下。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比上次家庭聚会时更显沉默,也更硬朗了些。那种曾经隐约可见的、属于“方主任儿子”的温润与依赖感,似乎被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更冷硬的质地。
“文化局最近,还好吧?”王振明似是不经意地问,眼睛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老样子。”方二军答。
“听说你们那个得奖的戏,叫好不叫座?”方大军接过话头,带着兄长的关切,也带着点身处“外围”对“实权部门”事务的好奇,“艺术创新是好事,但也要考虑社会效益嘛。”
方二军扯了扯嘴角,没接这个话茬。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又滞涩了几分。关于《汉宫飞燕》,关于李素娥和章晓艺,早已是家里人心照不宣的禁忌。那不仅仅是方二军工作上的一个挫折,更像是一个信号,标志着某种旧有庇护和规则的失效。
“吃饭了。”方菊芳的声音解了围。她指挥着林静和请来的保姆将菜肴一道道摆上偌大的圆桌。菜品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是方家一贯过年的规格,只是少了些往年的鲜活气。
老爷子方秉忠在刘昕的搀扶下慢慢走下楼梯。他瘦得厉害,一件深灰色的中式棉袄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有些浑浊,看人时需要定一定神。但当他坐下,腰背依旧下意识地挺了挺,那是几十年领导干部生涯留下的身体记忆。
“都坐吧。”老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
众人依序落座。老爷子坐在主位,左边是方振富,右边是刘昕。然后是王振明、方大军、方二军,李娜和王艳丽坐在下首。圆桌象征团圆,此刻却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划分着长幼、亲疏,以及各自心头难以言说的处境。
“又是一年。”老爷子举起面前的小酒杯,里面是温过的黄酒,“都不容易。平平安安,就好。”
“平平安安。”众人附和,酒杯相碰,发出清脆而短暂的声音。
话题小心翼翼地展开,绕着最安全的领域打转:天气、养生、孩子的学业、无关痛痒的时事新闻。每个人都像在雷区行走,避免触及任何可能引燃敏感神经的话题——职务变动、权力交接、健康隐忧、前途未卜。
方振富喝了两杯酒,话渐渐多起来,说的多是当年在卫生系统如何攻坚克难的老黄历。王振明偶尔插几句交通建设当年的辉煌。方大军则适时补充一些政协听到的、不咸不淡的“内部消息”。方二军多数时间沉默,只是听着,偶尔给父亲和老爷子布菜。
方菊芳和林静低声说着家务,孩子们埋头对付碗里的饭菜,偶尔抬头,眼神里有些懵懂,也有些对这个沉闷氛围的不耐。
“二军,”老爷子忽然点名,浑浊的目光看过来,“你周叔叔,是不是快退了?”
全桌瞬间安静。连咀嚼声都停了。
“是,明年三月。”方二军放下筷子,答得平静。
“他找过你了吧?”老爷子又问,语气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方振富和王振明同时停下了动作。方大军端起酒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找过。”方二军点头,“给了我一些建议。”
“你怎么想?”老爷子的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瞬。
桌上所有的目光,隐晦的、直接的、担忧的、探究的,都聚焦在方二军身上。这个问题,关乎的不仅是他个人的选择,某种程度上,也关乎这个正处在微妙转折点的家族,对下一代面对“深水”时姿态的某种集体审视。
方二军迎上老爷子的目光,停顿了两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周叔是好意。路,我也看清了。怎么走,我想再试试看。”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委屈抱怨,甚至没有明确说“留下”或“离开”。但那种平静下的决断,让在座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辈人,心中都是一动。
老爷子看了他半晌,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说了句:“心里有数就行。”然后,他夹起一片冬笋,慢慢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
这个话题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被更多无关痛痒的闲谈覆盖过去。但气氛终究有些不同了。一种更深沉的压抑,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的忧虑,弥漫在丰盛的菜肴和温暖的灯光之间。
年夜饭的后半程,更像一种仪式性的完成。电视里春晚的热闹声响充当着背景音,与室内的沉寂形成反差。孩子们吃完溜去玩了,女眷们开始收拾碗碟。男人们移到客厅,喝茶,看电视,偶尔交谈几句,声音都压得很低。
老爷子精神不济,不到九点,便在刘昕的搀扶下起身。
“我上去歇着了。”他说,目光缓缓扫过儿子、孙子们,“你们也早些休息。过年,图个清净,平安。”
“爸,您慢点。”方振富起身。
“爸,注意身体。”王振明也道。
老爷子摆摆手,在刘昕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登上楼梯。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瘦小、孤单,仿佛承载着一个时代远去的重量。老爷子上去后,客厅里的空气似乎松弛了些,却又更显空洞。
“二军,”方振富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你爷爷的话听听就好。他年纪大了,操心不了那么多。你自己的事,自己把握稳当点。”
“我知道,爸。”方二军应道。
王振明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年纪大了,熬不住。我也先回了。”他的告别简单,带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兴阑珊。
方大军和李娜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常联系”、“有事说话”的套话,也告辞了。最后,客厅里只剩下方振富、方菊芳和方二军。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世间的一切痕迹覆盖,营造出一片洁白而脆弱的平静。
“今年这雪,真大。”方菊芳望着窗外,喃喃道。
“瑞雪兆丰年。”方二军轻声接话,带着美好的祝愿。
方振富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和飘飞的雪,良久,叹了口气:“兆不兆丰年不知道,能平平安安过了这个年,就好。”
方二军望向窗外。雪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老宅的热闹已然散尽,只剩下杯盘狼藉后的冷清。危机并未解除,只是被这年关的团圆暂时掩藏。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石头,关于健康,关于权力,关于未来,关于这个家族在时代变迁中飘摇的位置。
唯一的共识,似乎真的只剩下那句:谁也不要有事,平平安安过了这个年再说。
可年,总是要过完的。雪,也终会融化。到那时,露出的会是新芽,还是依旧冰冷坚硬的土地?方二军收回目光,对父母说:“爸,妈,不早了,我也回去了。”
他穿上大衣,走入门外漫天的风雪之中。身后的老宅灯火温暖,却仿佛一个正在缓缓沉入时光深水的孤岛。雪落无声,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掩盖了前路的沟壑。这个年关,格外漫长,也格外寂静。
春节的爆竹硝烟味还未散尽,市文化局大院里的红灯笼也还没摘下,市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就到了。
宣布会在大会议室举行。气氛有些微妙,底下坐着的人,眼神里交织着惊讶、审视、了然,还有不易察觉的紧张。周局长,现在该叫周品同志了。他坐在主席台一侧,神色平静,甚至比往常更松弛些,只是偶尔望向台下某一处时,眼底会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声音洪亮,宣读完关于周品同志免职和方二军同志任职的决定后,会场有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合乎规矩的掌声。
轮到周品表态。他站起身,没有太多套话,只简单回顾了在文化局的工作,感谢了组织的培养和同事的支持,最后说:“我相信,在二军同志的带领下,文化局的工作一定能开创出新局面。我个人坚决拥护组织的决定,也会全力支持二军同志的工作。”他的目光与台下前排的方二军短暂交汇,那里面的内容,恐怕只有他们两人能完全读懂有关“深水”的警告,有关“动一动”的建议,以及此刻尘埃落定后的某种释然与未尽的担忧。
然后是方二军。他走上主席台,步伐平稳。新熨过的藏青色西服合身挺括,白衬衫的领子一丝不苟。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曾经在家庭年饭桌上显得沉默冷硬的面孔,此刻在公开场合,呈现出一种符合身份的、沉稳而略带锋芒的气度。他先是对组织的信任表示感谢,对老领导周品同志多年的指导和贡献致以敬意,语气诚恳而适度。
接着,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掠过许多熟悉或不太熟悉的面孔。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每一个角落:
“文化工作,关乎城市精神,关乎民心所向。接过这副担子,我深感责任重大。当前,文化事业面临新的机遇,也必然伴随新的挑战。我将恪尽职守,与全局同志一道,坚持守正创新,既要深耕传统,厚植文化根基;也要勇于探索,激发创造活力。对于任何有利于文化繁荣发展的积极探索,局里都将予以支持;对于任何不守底线、不顾大局、损害集体利益和事业发展的行为,也绝不会姑息迁就。”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在某处有意无意地停留了一瞬,才继续道:“希望同志们能同心同德,把心思用在干事创业上,把精力投到推动发展上。我将虚心听取大家意见,接受大家监督,共同维护好、发展好文化局风清气正、务实担当的良好氛围。”
这番表态,四平八稳中有棱角,原则性里藏机锋。尤其那句“不守底线、不顾大局、损害集体利益”,在有些人听来,难免心头一跳。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似乎多了几分审慎的力度。
任命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周品到点退休是既定事实,方二军作为副局长接任顺理成章。只是联想到年前《汉宫飞燕》风波中方二军略显被动的处境,以及周品退休前可能存在的各方博弈,这个“顺理成章”背后,显然并非全无波澜。不少人暗自思忖:这位方局长新官上任,是会延续周局的稳健风格,还是会烧起不一样的“火”?
答案的一部分,很快揭晓。
大约一个月后,文化局再次迎来人事变动。市委组织部又来人,宣布任命林溪同志为市文化局副局长。
会场里泛起一阵低低的、克制的骚动。许多人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数年前林溪曾是文化局办公室一名普通的科员,文静秀气,工作细致。更让人记忆深刻的是,她曾在方二军手下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何故,突然调去了市委宣传部。调走前局里私下有过一些关于她和方处长关系匪浅的传言,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和当事人各自的低调,渐渐湮灭。如今她以副局长的身份“杀”回文化局,还是方二军甫一上任就调整进来的副手,这其中的意味,立刻引发了无数猜测。
宣布会上,林溪落落大方。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套装,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雅的脖颈。比起几年前,她显得更加成熟干练,眼神清澈而平静,姿态从容。她的表态发言简短得体,表示坚决服从安排,会尽快熟悉情况,全力配合方二军局长和其他局领导的工作,为文化局发展贡献力量。
台上,方二军面色如常,只是在林溪发言时,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微微颔首。
散会后,各种版本的“故事”在办公楼里悄然流传。有人说林溪在宣传部干得出色,这次是正常提拔交流;也有人窃窃私语翻出旧闻,认为这是方局长不忘旧情,特意将老情人调回来,安插在身边,既是助手,也是心腹;更有人结合方二军之前的表态,猜测林溪的到来,或许是他布局的一步棋,用来平衡局内某些势力,或者推动某些他想做而周局长时代未能做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