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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一门十三局 > 第289章 官宦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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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文化局大院里的积雪被踩出一条污浊的小径。方二军从窗口望下去,看见周局长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距离那次关于《汉宫飞燕》的“背叛”风波,已过去月余。表面的工作一切照旧,但某些东西,如同冻土层下的暗河,早已改变了流向。他比以前更沉默,处理公务更果断,甚至有些冷漠,与王艳丽那个血缘同盟的联系,也仅维持在必要的、事务性的层面。他像一尊正在冷却的塑像。

敲门声响起,沉稳,熟悉。

“进来。”

周局长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寒。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脸色有些疲惫,眼袋明显。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寒暄,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指了指对面:“二军,坐。”

方二军依言坐下,隔着茶几,他能看清周局长鬓角新添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更多、更刺眼。

“您气色看着有点累。”方二军开口,语气是下属对上级的关心,却也平淡。

“老了,精力不济。”周局长摆摆手,目光在方二军脸上停留片刻,像在审视什么,“你最近,倒是清减了些。事情多?”

“还好,按部就班。”方二军答得滴水不漏。

周局长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充满了一种即将摊牌的沉重。

“二军,”周局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明年三月,到点。文件已经下来了。”

方二军并不意外,局里早已传遍。他只是微微颔首:“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真快。”周局长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仿佛在回顾自己在此地的数十年光阴,“我这把椅子,坐不了多久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二军,眼神变得复杂,有关切,有忧虑,还有一种即将卸任者的、近乎直白的坦诚:“我走了,这局里格局肯定要变。新局长人选,省里正在斟酌,不是李派,就是另起炉灶。但不管谁来,”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文化局的水,都很深。比你想象的可能还要深,还要浑。”

“水很深”。这三个字,与数月前父亲笔记引发的感慨,与《汉宫飞燕》项目中的种种龃龉,此刻重叠在一起,产生了全新的、令人心悸的共鸣。方二军忽然明白,周局长说的“深水”,不仅仅指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和人事纠葛,更是指一种弥漫在系统内的、冰冷的生存法则。信任可以被交易,功劳可以被篡夺,真心可以被视为筹码甚至弱点。李素娥和章晓艺给他上的,不过是这堂课的入门篇。

“我在这位置上,有些事能压着,能捂着,能摆平。”周局长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不是我有多了不起,是年头久了,有些面子,有些规矩,大家还认。可我一旦抬脚走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压着的会翻起来,捂着的会漏出来,摆平的会重新失衡。而他方二军,作为周局长一路提携、身上烙印明显的副局长,很可能会成为某些力量清洗、试探或利用的首选目标。《汉宫飞燕》事件中那种隐晦的抹黑与排挤,或许只是序曲。

“二军,”周局长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父辈般的恳切,“我和你爸振富是一批的干部,一起吃过苦扛过事。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进这个系统。有些话别人不会说,我得说。”

方二军的心慢慢沉下去,他预感到接下来要听到什么。

“我就要走了。”周局长重复了一遍,像是强调时间的紧迫性,“我建议你最好动一动吧。”

“动一动?”方二军低声重复。

“趁我还在,说话还有些分量,有些老关系还能用上。”周局长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看起来已准备多时的材料,推到方二军面前,“省文旅厅那边,有个巡视员的缺,虽然虚一点,但级别待遇不变,清静。或者,下面县区,宣传部常务副部长的位置不错,实权也有,离省城远些,是非也少。这两个方向,我都打过招呼,只要你点头,运作起来不难。”

方二军看着那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材料,没有伸手去接。周局长给出的,是一条标准意义上的“安全通道”:离开漩涡中心,避开即将到来的风暴,保住级别和待遇,或许还能在某个清闲或偏远的位置上安稳度日。这是老一辈基于深厚情谊和丰富经验,能为他铺就的最好退路。

如果是几个月前,在经历《汉宫飞燕》的冷水浇头之前,他或许会感激,会犹豫,但最终很可能接受。那时他感到的是惶惑,是理想受挫,是需要庇护的脆弱。

但现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孤独感,像窗外渗入的寒气,包裹了他。这孤独并非源于无人理解或支持(周局长的理解和支持如此真切),而是源于他清晰地意识到:即便是周局长这样真心为他着想的长辈,其解决方案的核心,依然是“避让”和“退出”。在他们的经验图景里,面对“深水”,尤其是失去庇护后的“深水”,明智的选择就是离开。

没有人问过他:你想留下吗?你能在这深水里,找到自己的游法吗?

李素娥和章晓艺的背叛,固然寒心,却也在某种意义上,斩断了他对“温情脉脉的旧式关系”的最后一丝幻想。周局长的忠告和退路,则像最后一阵风,吹散了他对“有序传承与平稳过渡”的残留期待。

两条路都摆在他面前:一条是留下,在未知的新局长手下,在虎视眈眈的同僚中,在刚刚经历过“背叛”的舆论场里,独自面对那潭“深水”。另一条是离开,拿着周局长最后的馈赠,去一个“水浅”的地方,延续一种被规划好的、安全的职业生涯。

他抬起头,看向周局长。老人眼中是真切的忧虑和期待。

方二军忽然笑了,一个很淡、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容。“周叔谢谢您。”他用了更亲近的称呼,却依然没有去碰那份材料,“您和我爸的心意我明白。这条路您为我考虑得很周全。”

周局长眼中闪过微光,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疑惑,因为方二军的语气太平静了。

“但是,”方二军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局长,望向那些在冬日晴空下显得格外嶙峋的枝桠,“这潭水我好像,有点想知道它到底有多深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梅花奖庆功宴那天晚上,我也站在这里看。”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当时觉得有点冷,有点没意思。现在想想,也许不是水太深,而是我以前总想着找一条船,或者等一艘船。”

他转过身,面对着有些愕然的周局长,脸上那种疲惫与麻木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平静。

“船要走了,我看见了。”他说,“谢谢您提醒我水很深。不过既然船靠不了岸,或许也该试试自己能不能游了。”

周局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地看了方二军一眼,那眼神里有惊愕,有担忧,但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却已远离自己很久的影子。

他没有再劝,只是慢慢收起那份推荐材料,站起身,拍了拍方二军的肩膀,手很重。

“你长大了。”老人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有些沙哑。然后,他转身,步履比来时略显沉重,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方二军重新站回窗前。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那孤独感依旧浓重,甚至更甚。因为这一次,是他自己主动拒绝了最后的庇护与退路。

然而,在这无边无际的孤独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冰而出。不是热血,不是冲动,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决绝。他不再期待船,也不再恐惧水深。

他只是,想看看自己在这片冰冷的水域里,究竟能游多远,能游成什么样子。远处,文化局大楼的轮廓在冬日晴空下沉默矗立,像一座巨大的、复杂的迷宫,也像一片等待泅渡的、深不见底的水域。

腊月二十八,省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方家老宅在城东省委家属院里,一栋爬满枯藤的三层小楼。天色将晚未晚,雪花在暮色里打着旋,落在门口的松枝上,落在院中那口早已干涸的荷花缸沿上。窗户透出暖黄的光,人影绰绰,却没什么声响,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厨房里热气蒸腾,油烟机呜呜作响。方菊芳系着围裙,正盯着锅里翻滚的鱼头豆腐汤。退休不到半年,她鬓边的白发已遮掩不住,手背上有淡淡的老年斑。她往汤里撒了把葱花,动作有些重。

“妈,我来吧。”李娜接过勺子,声音轻柔,“您去歇着,陪爸说说话。”

方菊芳没松手,只是盯着锅里乳白色的汤汁:“你爸?他现在能听进谁的话?”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烦躁,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失落。从区审计局副局长的位置退下来,离开了那些报表、会议和请示汇报,她的世界仿佛突然被抽走了主心骨。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方振富坐在他最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份《参考消息》,却许久没翻一页。他穿着深蓝色的开衫,身形比前些年清减不少,曾经总是挺直的背脊,如今微微佝偻。省人大科技卫生委员会主任,听起来级别依旧,可谁都明白,从实权在握的省卫计委主任到这儿,是明升暗退,是船到码头。电话少了,请示汇报没了,连那些曾经殷勤的笑脸,似乎也淡了许多。

“二军还没到?”方振富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

“路上堵,雪大。”接话的是王振明。他坐在侧面的沙发上,手里捻着个紫砂小壶,慢慢呷着。从交通厅副厅长到巡视员,不过一字之差,境遇天壤之别。巡视员,巡视谁?又能巡视出什么?不过是个体面的闲职,等着彻底到点的那天。他脸上的肉有些松垮,眼袋明显,但眼神偶尔扫过时,依旧带着几分昔日的精光。

“现在这些年轻干部,比我们那时候浮躁。”王振明放下壶,似是感慨,“动不动就讲什么‘破局’、‘跨界’,规矩都不要了。”这话意有所指,客厅里一时安静。谁都知道他指的是前段时间风头正劲、在节目上暗讽“上面”的章晓艺,而章晓艺的项目,又和方二军有着千丝万缕的尴尬联系。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略显疲惫。方大军走了下来。他穿着熨帖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习惯性的、略显矜持的微笑。“都到了?爸,您今天气色看着不错。”他在父亲旁边的长沙发上坐下,姿态标准得像在出席某个会议。

“嗯。”方振富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目光掠过长子。省政协副主席名头响亮,可干的尽是些调研、座谈、视察的“龙套”活儿,离真正的权力核心远了去了。方家这一代,看似都在位置上,却都处在一种微妙的、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大军最近忙吧?”王振明随口问道。

“还好,年底了,慰问活动多,民主党派那边也要多走动。”方大军答得周全,却透着一股程式化的空洞。他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爷爷还在楼上?”

“奶奶陪着呢。”方菊芳从厨房探出头,擦了擦手,“刚量了血压,还算稳。说是等开饭再下来,怕人多吵着。”

奶奶刘昕虽然说是方秉忠续弦的妻子。但是她的存在,是方家能一直维持着某种体面与“官宦风度”的重要纽带。虽然她早已退休多年,但余温尚在,门生故旧遍布,无形中仍是这个家对外的一张名片,对内的一根定海神针。只是,这根针,如今也随着老爷子的健康状况,显得有些不稳了。

门铃响了。方二军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他脱掉大衣递给迎上来的林静,朝客厅里的长辈逐一打招呼:“爸,妈,叔叔,哥。”

“怎么才到?路上不好走?”方振富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