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在剧痛中恢复了一丝意识。
他最先感知到一片温暖的金色,像冬日隔窗的阳光,微弱但持续不断地安抚着他剧痛的精神海边缘。
虫崽那道新生的稚嫩精神链接,如同最柔软的绳索,将他从无尽的冰冷银色漩涡边缘,一点点拉回现实。
然后,另一股更熟悉坚韧的精神抚触,紧紧包裹着他,带着未散的恐慌和深切疲惫,却始终没有离开。
米迦。
顾沉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神经修复舱透明的顶盖先映入眼帘,然后是趴在舱边,握着他一只手闭眼浅眠的米迦。
米迦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似乎哭过。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呼吸轻浅,手指却将顾沉的手攥得很紧。
顾沉想动动,却没什么力气。他转动眼珠,看向旁边。
不远处,恒温保育箱散发着柔和的光。里面,一枚金灿灿的虫蛋静静躺着,蛋壳光滑,表面几缕银色的纹路如同呼吸般明明灭灭。
……他们的崽。
似乎感应到雄父的注视,虫蛋的光晕轻轻波动了一下,那股温暖的金色精神链接传来一阵细微好奇的雀跃。
顾沉的嘴角微弱地牵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米迦猛然惊醒。他像是被噩梦魇住,身体一颤,眼睛倏地睁开,第一时间就看向修复舱内。
正对上顾沉虚弱却清醒的眼神。
米迦整个虫僵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紧接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蓄满水光,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舱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想说什么,又怕一开口就会崩溃,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淌。像是要把昨日的恐惧和后怕全部冲刷干净。
“……别哭。”顾沉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米迦却像被这两个字烫到,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压抑良久的破碎哽咽声终于漏了出来。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试图阻止那丢脸的哭声,却无济于事。
顾沉心脏揪紧。他想抱抱他,却动弹不得。
门被轻轻推开,医生和修斯走了进来。
听到门响,米迦肩膀猛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再抬头时,除了通红的眼眶和鼻尖,脸上已努力压下了大部分情绪,只是握着顾沉的手依旧抖得厉害。
看到苏醒的顾沉和情绪崩溃的米迦,医生松了口气,修斯则红了眼眶,悄悄背过身去抹了下眼角。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医生快步上前检查顾沉的生命体征,“深度休眠23小时,比预期恢复得快。公爵阁下,您现在感觉如何?”
“……疼。”顾沉实话实说,精神海和身体的剧痛交织,“但……能忍。”
米迦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他胡乱擦掉眼泪,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已努力恢复镇定:“哪里疼?精神海还是伤口?”他看向医生,眼神带着不自知的急切。
“都有。”医生调出数据,“公爵外伤愈合速度异常快,但精神海透支严重,有未知能量残留波动。需要继续观察,不过可以移出修复舱,转入普通医疗床静养。”
他停顿片刻,“鉴于虫蛋需要稳定滋养,雌君也得休养,建议直接转移到‘星星居’,那里设备齐全,也方便……一家团聚。”
米迦立刻点头,目光又落回顾沉身上,不肯移开。
转移过程很小心。顾沉被移到移动病床上,米迦坚持要跟着,慢慢走在一旁,手始终虚虚搭在顾沉床沿。
再次回到“星星居”,氛围却截然不同。四壁柔和的自发光材质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温暖宁静,恒温的空气里带着雨后森林般的清新。
昨日的混乱痕迹已被彻底清除,只有中央那个能量温床和旁边新增的两张医疗床,昭示着这里如今是病房兼育儿室。
顾沉的床被安置在温床一侧,米迦的床在另一侧。一家三口,第一次在绝对安全静谧的环境下共处一室。
虫蛋似乎很喜欢双亲都在身边的环境,光晕变得更加柔和稳定,银纹流转的频率都透着一股安逸。
顾沉躺在床上,侧头就能看到虫蛋和守在孵化舱边的米迦。米迦正用指尖极其轻柔地隔着舱壁触碰蛋壳,低声说着什么,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柔软。
顾沉看着,精神海的抽痛似乎都缓和了些。
陈医生拿着一个小型手持扫描仪走了过来,对米迦点点头:“雌君,现在方便给虫蛋做个基础检测吗?能量稳定下来了。”
米迦嗯了一声,让开一点位置,目光紧盯着扫描仪。
陈医生将扫描仪对准虫蛋,一道柔和的蓝光扫过蛋壳。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嘀声,屏幕上的数据快速跳动。几秒后,结果显现。
“虫崽情况稳定,生命光谱分析显示S+级潜力峰值。而且……”陈医生脸上露出笑容。
他将屏幕转向他们,指着一个清晰的标记,“初级生殖腔与精神力核心分化已完成,光谱标记确认是位小雄子。”
顾沉偏过头,看着屏幕上简明的分析图和那个小小的“雄”字标识,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米迦似乎也松了口气,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他重新看向孵化舱里的虫蛋,声音很轻柔:“顾晏……星遥。”
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名字。大名顾晏,小名星遥。而此刻,顾沉听米迦这样低声念出来,仿佛真的为那枚发光的蛋注入了灵魂。
“我们的小星遥,很顽强。”顾沉说。
米迦回头看他,眼里的温柔还没散去:“希望他以后,可以远离纷扰,在星光下安睡,遥望平安。”
“一定会的。”顾沉看着虫蛋,语气笃定。
柔和的光线静静流淌在室内,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微响。
过了一会儿,米迦走回顾沉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顾沉被重新包扎好的腹部:“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我的体质确实不同。”顾沉覆盖住他的手,“你呢?”
“我没事。”米迦垂下眼,看着他两交叠的手,声音低下去,“只是……再次看到你倒下,血……我以为……”他的话堵在喉咙里,指尖微微发抖。
顾沉收紧手指,将他微凉的手完全握住。“上次就说过,我不会丢下你们。”他语气平静,重若千钧。
米迦抬眼看他,眼圈又红了,但这次他没哭,只是重重地点头,反手握紧了顾沉的手,像是确认他的存在。
“谢谢你,雄主。”他忽然轻柔认真的说。
谢谢你活着,谢谢你救了我们的崽。
顾沉听懂了。他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米迦的手背。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能量温床发出极其低缓的嗡鸣。
虫蛋在光晕中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在舒展。米迦起身去查看,顾沉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然后又落回那枚发光的蛋上。
这一室的宁静与温暖,是他用血和痛换来的,也是他拼死要守护的。
疲惫再次袭来,顾沉缓缓合上眼,精神海依旧钝痛,裂缝仍在,但那道温暖的金色链接和手心真实的触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稳。
昨日生死一线的硝烟,此时被彻底隔绝在外。这是劫后余生,是独属于他们一家脆弱而珍贵的宁静。
时间悄然滑过午后。
顾沉睡得浅,在米迦轻轻起身时便醒了。他看到米迦正小心地查看虫蛋,然后走到门边,低声和外面的虫说话。是修斯。
“进来吧。”顾沉开口,声音比上午清亮了些。
米迦回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顾沉点点头。
修斯推门进来,老管家换了一身整洁的制服,但眼里的血丝和脸上的疲惫掩不住。他先向顾沉和米迦行礼,然后开始汇报,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公爵,府内清点完毕。”修斯的声音有些哑,“护卫队阵亡十一,重伤二十七,轻伤过半。‘归雁’小队重伤四员,顾一多根肋骨断裂,内脏震荡严重,已手术,需静养。”
他平了平沉痛的情绪,咬牙继续道:“俘虏没审出什么,死士,牙关紧,知道的也不多。装备像是专业军事承包商的手笔,转手好几道。”
“让影卫和云翊再对接信息,可从重型武器入手。”顾沉思索片刻,吩咐道。对方蓄谋已久,查不出什么线索也在预料之中。“府邸情况如何?”
“外围防御工事损毁严重,主楼结构无恙。”修斯道,“重建已开始,多唯上将调了工兵营来帮忙修外墙,苏提准将带队,还加派了一个连守在附近。”
顾沉嗯了一声:“重建可以交给苏提。府内伤亡抚恤金和后续治疗,按最高标准,立刻执行,你亲自督办。”
“好。”修斯点点头,语气微沉,“外头快炸锅了。元老院连发三道质询函,皇室办公厅以‘关切’名义要求每日汇报您和雌君的健康状况。军部调查组带着‘战时特别调查令’等在客厅。各方正式函件堆了一桌子。”
“舆论方面,云翊阁下已接手引导,但莫里斯家养的那几家小报,风向不太对。”
米迦眉头蹙起,看向顾沉。
顾沉拍拍他的手背安抚,对修斯说:“回复所有官方来函:公爵重伤未愈,雌君产后休养,一切事务康复后依律处理。非紧急军务转第四军团驻帝都办。”
“是。”修斯躬身,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霖中将到了。”
顾沉有些意外:“霖?他不是也在边境……”
“多唯上将怒斥驻帝都应急办反应迟缓,命令霖中将搭乘高速舰赶来‘控场’。”修斯解释道,“中将半小时前抵达,正在外围指挥布防和证据保全。他坚持要等您醒后再正式拜见。”
顾沉颔首:“那让他忙完过来一趟。”
霖是多唯的副手,也是第四军团的实权派老将,他亲自过来,既是姿态也是威慑。
修斯退下后,米迦坐回顾沉床边,握住他的手:“压力会很大。”
“意料之中。”顾沉反握住他,“他们越急,越说明打到了痛处。你不用担心这些,好好恢复,照顾好小星遥。”
米迦嗯了一声,眼里忧色未散。
不久,顾沉的私虫通讯屏亮了一下,云翊的消息跳出来,言简意赅:
「博士跑了,痕迹清得干净,虫应还在帝都附近。敌方部分设备加密协议与主系统外围接口同源,疑有牵连。舆论我在控。另外——」
他的第二条消息紧随其后。
「诺被军部督查司正式指控三项重罪。已强制禁闭,第一军团内部为此分裂,挺诺派和法理派吵翻了天。齐宁在斡旋,压力极大。」
顾沉看完,回了两个字:「继续跟进。」
米迦凑近看了一眼屏幕,轻声问:“诺那边……”
“禁闭是保护,也是做给外面看的姿态。”顾沉关掉屏幕,“齐宁上将不会让他吃亏。”
米迦沉默片刻:“我明白。只是连累他了。”
“他会觉得值。”顾沉拍了拍他的手。
傍晚时分,霖中将来访。
这位鬓角已有些灰白的中将,进门后先仔细看了看顾沉的脸色,眉头微皱:“脸色还是差,遭大罪了。”然后才转向米迦,语气缓和了些,“米迦中将也得好好养。”
“霖叔叔。”顾沉唤了一声,“坐。”
霖中将没坐下,只是走近了些,低声汇报:“外围都控住了,对外统一说是‘演习事故加上治安事件’。多唯气得在那边跳脚,说帝都这群废物防务,让我一定替他盯紧了。”
他顿了顿,说:“你放心养伤,外面有我们这帮老家伙在。多唯说,驻帝都所有力量,随您调遣。他……非常自责。”
“与他无关,是敌在暗。”顾沉摇头,“辛苦您跑一趟。”
霖中将摆摆手,目光落到恒温箱里发光的虫蛋上,冷峻的眉眼柔和许多:“小家伙看着精神。名字取了?”
“顾晏,小名叫星遥。”米迦轻声说。
“顾晏……好名字。”霖中将点点头,又看向顾沉,“你雌父要是知道,能高兴坏了。”他沉默片刻,“行了,你们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天黑后,梅里换了岗,敲门进来。
“顾一让我转告:他没守好三楼,等他能下床了自己来领罚。”梅里站得笔直,“另外,他暂时把‘归雁’小队的临时指挥权移交给我,直到他归队。”
“知道了。”顾沉点点头,看了眼米迦。
米迦默契接过话来,补充安排:“管家年纪大了,近期公爵府内卫的事,你多担待,尤其是‘星星居’附近,直接负责。”
“是!”梅里接令。他脸上还有昨日激战留下的擦伤,但眼神比以往更加坚毅,盛着破茧而出的锐气。
他利落行了一礼后,转身出去安排夜间巡逻。
夜深了。米迦睡熟后,顾沉独自靠在床头,毫无睡意。
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环,回想云翊的信息。博士和主系统背后那股势力,勾连得比想得更深。
这场袭击……
虫蛋在温床里发出细微的能量脉动。顾沉看过去,眸色柔和。
他必须更快地恢复,更快地掌握力量,更快地……撕开迷雾。
就在这时,指环忽然微微烫了一下,很轻。一种微弱的共鸣感从指间传来,隐隐指向地下,伊安实验室的方向。
这股共鸣,与他精神海中残留的银色能量、以及与虫崽链接的那道温暖金光,产生了奇妙的共振。
顾沉目光微动。
伊安,我的雌父,你留下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