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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接过吴三桂递过来的几两碎银,嘴唇嚅动了半晌,最终也没说出什么。

她只是弯下腰,行了一个几乎触地的礼,花白的发髻在风中散乱。

“料理后事,剩下的,带着孩子好好活。”

妇人终于挤出两个字:“多谢……”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呵,苦主倒是还要向或许是行凶者的长官言谢。

战斗中的流矢,谁又能说得清是攻守哪一方的。

向谁说理呢?

见状,吴三桂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他摆了摆手,转向身侧肃立的那名什长。

那什长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污,甲胄残破。

“这巷里战死的百姓,都统计清楚,每户发五两抚慰银。”

吴三桂的目光扫过巷中几具盖着草席的尸首,“钱从缴获中出,不够的记在账上。你去马将军处领,就说是我说的。”

“遵命!”

吴三桂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战马。

亲兵牵过缰绳,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地。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铁甲摩擦发出铿锵声响。

随着马匹缓缓前行,吴三桂似乎能感觉到,身后那些门缝后、窗棂间的眼神。

现在,那些目光中少了一些敌意,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嘚嘚”的声响,在寂静的巷中回荡。

……

府衙大堂的血迹尚未清洗干净。

青砖地上,深褐色的血渍泼洒得如同扭曲的画卷,渗透进砖缝,勾勒出人体倒地时的挣扎轮廓。

有几处血迹尚未完全凝固,在午后斜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公案上的血已半干,在木质纹理上凝成诡异的泼墨图案。

吴三桂走到公案后,并未立刻坐下。

他伸手拂过桌面,指尖触到干涸的血迹,粗糙硌手。

血渗进了木头纹理,再也擦不掉了。

这里,一个时辰前,还有人以死明志。

而他,如今坐在这里。

这位置,烫得很。

原来的那把主官椅在混战中被劈断了扶手。

见状,有眼力见的亲兵当即去后面的库房中搬来了一张新的。

吴三桂缓缓坐下后,环视这座象征朝廷权威的大堂。

梁柱上的朱漆早已斑驳剥落,“明镜高悬”的匾额积着厚厚的灰,角落里还挂着蛛网。

这里,从现在起,就是关宁军在陕西的第一个据点了。

他展开亲兵呈上的地图,目光落在“宁羌州”三个小字上。

宁羌州虽小,却地处要冲:北扼汉中门户,东胁西安侧翼,南接巴蜀粮道,西依秦岭天险。更难得的是,此地百姓穷苦,受清廷盘剥已久,粮税重、徭役多,去年大旱后甚至易子而食的惨剧都发生过。

民心,未必向着满清。

“报——”

还未等宣,王把总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上的甲胄血迹斑斑,左臂缠着的布条渗出暗红。

这个跟了吴三桂十几年的老行伍,身上的伤痕比岁数还多。

“将军!弟兄们都在问,这宁羌州咱们占是不占?守是不守?粮仓清点完了,米够吃三个月,还有些陈年豆子。银库里找出八千多两银子,大多是散碎官银。武库里有二百多副铠甲,大半是破烂,弓弩七十余张,箭矢倒有数千支……”

他一口气报完,眼巴巴看着吴三桂。

吴三桂抬手止住他的话,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修整三日,这三日做四件事。”

王把总立刻挺直腰板。

“第一,加固城防。城墙上的缺口全部补上,不用太讲究,结实就行。护城河清淤,把那些堵住的河道疏通。箭楼、城门都要检修,滚木礌石不够,就去城外山上砍树搬石。”

“第二,整编部队。伤亡各营重新编伍,老兵带新兵。战死者记名造册,抚慰银按旧例发,一份不能少。”

“第三,安抚百姓。明日一早开市集,让生意做起来。粮价要稳,敢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斩。军医营分出一半人手,救治受伤百姓,药材从缴获中出。”

“第四,”吴三桂顿了顿,

“救治伤员。咱们的兵和百姓一视同仁。重伤的,尽量救;救不回的……让他们走得体面些。”

王把总眼睛一亮:“将军是要在此长驻?”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口,望着外面渐渐西斜的日头。

夕阳如血,泼洒在宁羌州的青瓦灰墙上,给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小城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

远处有几缕炊烟升起,稀稀拉拉的,却终究是升起来了。

“三日后,你带两千人,大张旗鼓,佯攻汉中。”

转过身,吴三桂目光锐利如刀。

“佯攻?”

王把总愣住,“咱们刚拿下宁羌,不固守,反而主动出击?”

“声势要做大。”吴三桂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多带旗帜,夜间增灶,做出至少五千人的架势。抵达汉中外围三十里即止步,每日派小队骚扰,放几把火,射几轮箭,但绝不强攻。若清军出城追击,便撤;若他们固守,就围着。”

王把总毕竟是老将,捻着胡须琢磨片刻,恍然大悟:“将军是要吓唬汉中守军,让他们不敢动弹?”

“不止。”

吴三桂手指上移,点在地图上的山西、河南位置,“汉中乃陕南重镇,守军不下五千。若得知宁羌失陷,必加强戒备。我再佯攻,他们定会向西安求援。西安的满清陕甘总督不是傻子,但也不敢放任汉中不管——万一咱们是真打呢?”

他冷笑一声:“如此,清军兵力就会被牵制在陕南。山西、河南两地那些义军兄弟,压力就小了。”

王把总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高!实在是高!这是要搅得陕西天翻地覆啊!”

这正是林天在密信里反复叮嘱的:关宁军入陕,不是为占地盘,而是做一根毒刺,狠狠扎进清军后背,让他们寝食难安,不得不分兵围剿。

陕西多山,易守难攻,正适合游击周旋。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看谁先熬不住。

“另外,”

吴三桂补充道,“派精干探子出城,往北到秦岭各隘口,往西到略阳、阳平关,往东到石泉、汉阴。联络本地的义军、山寨、溃散的明军残部,甚至……土匪。”

王把总皱眉:“土匪也联络?那些家伙杀人越货,毫无章法,怕是会坏了咱们名声。”

“只要他们杀过清军,抢过清粮,都可以谈。”

吴三桂淡淡道,“告诉他们,关宁军来了,愿共抗鞑虏者,我们敞开大门。粮草、军械,可以酌情支援。有不愿的,也不强求,但若敢助那些满清鞑子为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