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刘成柱——”
……
“宁死!”
言罢,横于脖颈的剑刃用力一抹。
“嗤——”
鲜血如瀑喷溅。
猩红的血点洒在公案上摊开的文书上,墨字被晕染成了暗褐色。
血液顺着“宁羌州守备之印”的字痕,最终蜿蜒流淌洒在脚下的青砖地面。
刘成柱的身体晃了晃,他试图站直,左手死死撑住公案边缘。
但生命正随着鲜血从颈间那道可怖的伤口飞速流逝。
他的目光渐渐涣散,最终定格在大堂正中的“明镜高悬”匾额上。
尸体砰然倒地。
身边的几个亲兵面面相觑。
他们互相看着,彼此的眼神交汇间,写满了同样的绝望。
“大人慢走!”
最左侧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嘶吼一声过后,同样抽刀自刎。
血溅三尺,尸身向前扑倒。
紧接着是第二个,沉默着将刀横在颈前,闭眼,发力。
第三个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割破喉咙,倒地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三具尸体接连倒地,沉闷的撞击声像鼓点敲在活着的人心上。
剩下四人中,一个矮壮汉子突然嚎啕大哭。
“娘啊——儿子不孝了!”哭喊完,挥刀便要自尽,却被身旁同伴死死抱住。
“王老四!你疯了!”
那同伴双目赤红,“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你死了她怎么活!”
“那怎么办?怎么办啊!”
矮壮汉子瘫软在地,刀“当啷”脱手。
哐当。哐当。
四把刀接连被扔在地上。
几人同时跪倒,以头触地。
他们最终选择了跪降。
大堂重归死寂,只有血从尸体脖颈汩汩涌出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
……
……
午时过后,日头正烈。
宁羌州城头最后一面绿营旗被扯下,扔下城墙。
那面旗在风中翻滚着坠落,像只折翼的鸟,最终落在护城河污浊的水里,缓缓沉没。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猩红大旗。
旗面中央绣着斗大的“吴”字,边缘已有些破损,却更添肃杀之气。
城门缓缓打开。
吴三桂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缓缓入城。
马蹄铁敲击青石板街道,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城中传出老远。
街道两侧,关宁军士兵列队肃立。
他们甲胄染血,刀枪未收,一张张脸上还残留着厮杀后的戾气,但站得笔直如松。
更远处,临街店铺门窗紧闭。
但仔细看,那些门板缝隙后、窗纸破洞处,隐约有一双双眼睛在偷偷张望。
这座陕南小城的百姓,在短短两个时辰内经历了攻城、巷战,现在正躲在屋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吴三桂目光扫过那些缝隙后的眼睛,面无表情。
“将军。”
副将马宝策马并行,低声汇报,“此战初步统计:我军新兵阵亡五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九人,轻伤约四百。歼敌四百一十八人,俘虏六十九人。粮仓、武库、银库均已控制,守军未及焚烧。城内发生零星抢掠,已斩十七人示众,现基本平息。”
吴三桂微微颔首。
伤亡比他预计的稍大,但尚可接受。
新兵第一战,面对据城死守的汉军旗老兵,这个结果不算意外。
能打成这样,已是难得。
但依然让他心头一沉。
毕竟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关中子弟的性命,一个家庭的顶梁柱。
顿了顿,吴三桂勒住马,目光落在一间半掩的店铺门板上。
那后面,一个小女孩的脸一闪而过。
吴三桂沉默片刻。
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碎纸。
有张残破的告示被风掀起,上面依稀可见“顺治三年……征粮……”的字样。
“那些俘虏愿意归降的,打散编入辅兵营,一视同仁,但有异动,立斩。不愿降的……”
吴三桂手指轻轻敲击马鞍,“先关着,每日两碗稀粥,饿不死就行。三日后若还不降,送去修城墙。”
马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杀?”
“杀俘不祥。”
吴三桂摇头,“何况,咱们要让陕西的清军汉军旗知道,投降关宁军,未必是死路一条。”
这是攻心之计。
马宝立刻明白过来:“将军高明。”
“另外,即刻张贴安民告示。”吴三桂继续道,“就以我的名义写:关宁军乃大明王师,此番入陕,为的是收复故土、驱逐鞑虏。军纪十七条重申一遍——擅入民宅者斩,抢夺财物者斩,奸淫妇女者斩。买卖公平,市集照常。”
他顿了顿,补充道:“开仓放粮。每户发三升米,有孤老幼弱的,再加一升。城中医馆征用,救治受伤百姓,药钱从缴获中出。”
马宝抱拳,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将军仁德。”宁羌百姓必感念于心!”
“非是仁德。”
吴三桂目光幽深,“是规矩。关宁军要在陕西立足,光靠刀枪不够。百姓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年李闯王如何得天下,又如何失天下,你我都亲眼见过。”
马宝神色一凛:“末将明白。”
“阵亡将士的遗体,妥善收敛。”吴三桂声音低沉了些,“按关宁军老规矩,火化,骨灰装坛,写上姓名籍贯。川兵若有愿意葬在此处的,选块好地,立碑。若想送骨灰回乡的,安排可靠人手护送,每人发十两抚恤银,交到家人手中。”
“是。”
马宝领命而去。
吴三桂独自骑马走在空荡的街道上。
身下的良驹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步伐格外平稳。
转过街角,一处巷口的情景让他勒住了马。
几个关宁军士兵正在从一户人家里搬出两具尸体。
一老一少,看样子是父子,都是平民打扮,胸口有刀伤。一个妇人瘫坐在地,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
旁边站着个年轻什长,见吴三桂过来,慌忙单膝跪地:“将军!这户人家在巷战中遭了流矢,父子皆亡,弟兄们正在帮忙收敛……”
吴三桂下马,走到妇人身前。
那妇人约莫四十岁,粗布衣衫上沾满血污。
她转过头,看着吴三桂身上的铠甲,眼神空洞。
“老嫂子。”
吴三桂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战斗中刀枪无眼,实在抱歉。”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约莫着五两的样子,塞到了妇人手中。
这便是,乱世中两条人命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