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城墙上下。
还活着的守军、民夫、妇孺,都聚到能看到火光的地方。
人们沉默地望着那片燃烧的天空,望着清军营寨里乱窜的人影,望着被火光照亮的汉江。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只有深深的、沉重的凝视。
一个白发老妇人忽然跪下,朝着火光方向重重叩首,口中念诵着往生咒。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城墙上跪倒一片。
他们在祭奠死去的亲人,在祈祷死去的魂灵安息,也在感谢这场复仇的火焰。
金成焕撑着城墙站起来,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胸腔里往外涌,烧得他眼眶发热。
望着那片火海,金成焕忽然想起战前曾读过的宋史。
书上说,当年契丹人南侵,宋将李纲守汴京,也是这般绝境。
城中粮尽,外无援兵,李纲夜遣死士烧契丹粮草。
那一夜,“汴京火起,映红天际,契丹粮尽,遂退”。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绝境中的人心,古今相通。
当退无可退时,人就会变成野兽,咬住敌人的喉咙,至死不放。
“都尉,”
金成焕清了清嗓,忽的悠悠开口,“你说得对。守不住也得守,因为咱们的身后无路可退。”
朴宗浩站在他身旁,两人并肩望向江对岸。
火光照亮他们血迹斑斑的脸,在城墙上投下长长的、坚定的影子。
那影子连在一起,仿佛铸成了一道新的城墙。
身后,汉城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残破的城墙,燃烧的屋宇,尸骸遍布的街巷。
城头还有旗帜,旗上虽然弹孔累累,但依然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而对岸的火光,一直烧到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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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时,清军营寨的混乱仍未平息。
粮草的焦糊味随风飘过汉江,钻进每个守城者的鼻腔。
那味道并不好闻,混杂着焦炭、熟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敌人的痛苦,是己方用命换来的战果。
金成焕靠坐在垛口下,背靠着冰冷的墙砖,那个叫李顺的少年兵递过来半块硬饼和半竹筒热水。
他慢慢嚼着饼,眼睛始终望着江对岸。黑烟还在升腾,但火势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下几处余烬在晨风中明灭。
一夜激战,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如千斤闸。
可金成焕不敢睡。
谁也不知道,清军的报复何时会来。
粮草被烧,以多尔衮的性子,定会疯狂反扑。
奇怪的是,整整一个上午,清军营寨异常安静。
没有集结的号角,没有推进的军阵,甚至连日常的斥候游骑都少了许多。
只有零星士兵在清理龙山村废墟,黑烟继续升腾,像某种不祥的旗帜。
偶尔有骑兵小队奔出营寨,往北而去,很快消失在丘陵背后。
“不对劲。”
朴宗浩登上城楼,眉头紧锁如铁疙瘩,“按多尔衮的性子,昨夜吃了这么大亏,今日必会疯狂报复。就算不攻城,也会派兵到城下示威,乱箭射书,打击我军士气。”
几个军官聚拢过来,个个面色凝重。
金成焕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站起身:“都尉,你昨日说,清军后方出事,会不会是……”
话未说完,城下传来马蹄声。
一骑从清军营寨奔出,马背上插着白旗,竟是个信使。
那人在城下一箭之地勒马,用生硬的朝鲜语喊道:
“大清摄政王有书致汉城守将!请开城门接书!”
城上守军面面相觑,随即刀剑出鞘,弓弩上弦。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空气凝固如铁。
朴宗浩沉吟片刻,挥手:“放他进来,但只准他一人上城。搜身,卸甲。”
吊桥缓缓放下,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城门开了一线,清军信使下马,徒步走过吊桥。
那是个中年文官打扮,戴着清朝的暖帽,穿着蓝色官袍,脸色苍白但强作镇定。
他被搜身后,卸去佩刀,登上城墙。
周围朝鲜守军的眼神如刀,死死盯着信使,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那信使额角渗出冷汗,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强作镇定的走到朴宗浩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吾大清摄政王手书,请将军过目。”
朴宗浩接过,拆开火漆。信是汉文书写,字迹工整遒劲,内容却简短:
“大清摄政王致朝鲜守将:天兵至此,本为讨逆。尔等顽抗,死伤无算,本王甚憾。今国内有事,暂罢兵戈。若尔等开城投降,可保全城性命。若再负隅,待本王破城之日,鸡犬不留。三日为限。”
落款是多尔衮的印章,鲜红如血。
信在城头上的几个军官手中传阅,众人脸色变幻不定。
“缓兵之计!”
那个刀疤校尉脱口而出,唾沫星子飞溅,“定是清军粮草被烧,军心不稳,想拖延时间重整军备!”
“也可能是真的。”另一个年纪较大的军官沉吟,他姓崔,曾是朝廷的文官,通晓满清内情,
“满清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多尔衮摄政,幼主在位,皇太极旧部、豪格一派,还有蒙古各部,都虎视眈眈。若是后方真有变故……”
“那又如何?”
刀疤校尉瞪眼,“就算多尔衮要退兵,临退前也能把汉城碾为齑粉!这信分明是诈降,骗我们开城,然后一拥而入!”
众人争论不休,目光最终都投向朴宗浩。
朴宗浩沉默良久,将信纸凑到油灯上。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吞噬那些工整的汉字。
火焰在朴宗浩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决绝。信纸化作灰烬,飘落在地。
他看向清军信使,一字一句:
“回去告诉多尔衮。朝鲜之土,可焚不可夺;朝鲜之民,可杀不可降。汉城就在这里,城墙虽破,脊梁未断。要战,便战。”
信使脸色剧变:“将军,三思啊!这可是全城数万性命……”
“送客。”
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信使就往外拖。
那信使挣扎着回头喊:“三日!你们只有三日考虑!三日之后,大军攻城,玉石俱焚——”
声音消失在城门闭合的闷响中。
城墙上重新陷入寂静。
晨风从江面吹来,带着焦糊味和江对岸清军营寨里隐约的哭嚎。
朴宗浩转身,望向城中。
那里有残破的屋宇,有疲惫的百姓,有堆积如山的尸体。
倒也有尚未熄灭的炊烟,毕竟只要人还活着,饭就要吃,日子就要过。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废墟前,呆呆望着天空;几个老人蹲在街角,用破瓦罐烧水;年轻些的则在搬运石块,加固内墙。
“诸位,”
朴宗浩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沙哑却清晰,“清军恐怕要退了。”
众人一震。
“但他们不会甘心就这么退。”
朴宗浩继续道,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粮草被烧,后方不稳,军心已乱。但正因如此,他们才可能做最后一搏——在退兵前,全力攻城,既为泄愤,也为挽回颜面。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三天。三天,七十二个时辰,每一个时辰都可能血流成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所以这三天,会比过去十五天更难熬。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汉城还有一战之力,城中粮草充足,守军士气高昂。要让他们觉得,强攻这座城,得不偿失。”
金成焕接话:“都尉的意思是……虚张声势?”
“对。”
朴宗浩点头,“把所有还能动的人都派上城墙,旗帜插满,锣鼓备齐。伤兵披甲执戈,站在垛口后。民夫扮作士兵,在城头来回巡逻。把最后那点米都煮了,炊烟要一直冒,让他们以为我们粮草充足。”
他环视众人:“这三天,我们要演一场大戏。演好了,清军真退;演砸了,玉石俱焚。”
刀疤校尉深吸一口气:“那……万一他们真的攻城呢?”
“那就死战。”
朴宗浩的声音很平静,“战至最后一人,最后一箭,最后一口气。让多尔衮知道,拿下汉城,他要付的代价,比他想象的更大。”
无人再言。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赌博。
赌清军后方真的出事,赌多尔衮不敢再耗。
除此之外,他们别无选择。
一个士兵忽然轻声哼起歌来。
那是一首朝鲜古老的民谣,调子哀婉,词却坚韧:“青山埋在雪里啊,种子还在土里;房子烧成灰啊,人还站在这里……”
起初只有他一个人哼,渐渐地,旁边的人跟着哼起来。
声音很低,却汇成一股细流,在城墙上传开。民夫停下了手里的活,妇人抬起了头,连伤兵也挣扎着撑起身子。
金成焕靠在垛口上,背上的伤口还在疼,但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