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噤声!”
金成焕低喝道。
对岸有两座清军的哨塔,塔上火把如豆,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中缓慢移动,呵欠声隐约可闻。
丑时将至,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金成焕估算着距离,打了个下潜的手势。
所有人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只露出口鼻,借芦苇丛的掩护缓缓渡江。
水流比预想的急,有人被冲得偏离方向,又被同伴拽回来。
金成焕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对岸哨塔的动静。
一炷香后,第一批人摸到对岸。
无人说话,只用手势交流,迅速穿好衣物,检查兵器。
金成焕趴在水边泥地里,屏息观察。
哨塔上的哨兵抱着长矛,头一点一点,显然在打瞌睡。
巡逻队刚过去不久,下一轮要等一刻钟后。
他打了个手势将三个队长召到身边,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简图:
“崔队长带一队去东面,丑时两刻准时发难,用火药包炸箭楼,动静越大越好。炸完就往江边撤,不要恋战。”
一个精瘦的汉子点头,眼中闪着光。
“朴队长带二队去北面马厩,等东面炸响后再动手。先杀守军,再放火,马惊了就往营寨里赶。”
另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我带队去粮仓。得手后以三声鹧鸪叫为号,全部撤往江边。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烧粮,不是杀人,更不是逞英雄。”
众人重重点头。
金成焕最后看了一眼汉城方向。
城墙在夜色中只余一道模糊的黑影,但他知道,朴宗浩一定站在某处垛口后,望着这边。
“出发。”
三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如鬼魅般散入了夜色。
一队一百五十人向粮仓摸去。
龙山村原是个两百户人家的渔村,如今村民早已逃散,几十座巨大的草棚沿着江岸排开,油布覆顶,周围挖了防火沟,但沟里只有浅浅一层污水——清军显然不信朝鲜人敢渡江来袭。
村外有一人多高的木栅栏,栅门处两队巡逻兵交叉走过,每队十人,间隔约一刻钟。
金成焕伏在土坡后,心中默数。
当巡逻队再次转过栅角时,他猛地挥手。
三十人如离弦之箭冲向栅栏,两人一组搭成人梯,翻越时轻如狸猫。
落地后立刻散开,隐入草棚阴影中。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巡逻队毫无察觉。
粮仓近在咫尺,金成焕甚至能闻到稻谷的霉味和陈米的酸气。
他打了个手势,众人取出火油罐,拔掉塞子,将浸了油的布条塞进罐口。
东面突然传来爆炸声。
第一声闷响如春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火光在夜空中炸开,映亮半边天际。
几乎同时,北面马厩方向传来马匹的惊嘶,火焰燃烧的爆裂声,还有鞑子兵的惨叫声。
清军营寨瞬间沸腾。
“敌袭——!”
“东面!东面有敌军!”
“马厩走水了!快救火!”
锣声、号角声、呼喊声响成一片。
粮仓周围的守军被惊动,纷纷从营帐中冲出,有的赤着上身,有的边跑边披甲,乱哄哄往东面和北面涌去。
就是现在!
金成焕吹燃火折子,点燃第一个火油罐的引信。
布条嗤嗤燃烧,他抡圆手臂,将陶罐掷向最近的粮仓。
陶罐在空中划过弧线,砸穿油布顶棚,落入粮堆。
轰——
火焰腾空而起,瞬间吞噬整座草棚。
干燥的稻谷是最好的燃料,火势蔓延之快超乎想象。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火油罐接连掷出,数十座粮仓接连燃起,龙山村中央化作一片火海。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烫。
金成焕又点燃两个火药包,扔向一座尚未起火的粮仓支柱。
轰然巨响中,木柱折断,草棚坍塌,燃烧的稻谷如瀑布般倾泻,引燃了旁边的草料堆。
“撤!快撤!”
队伍转身就往江边跑。
但清军反应比预想的快。
一队骑兵从营寨方向冲来,约百余人,马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为首将领用满语大吼,骑兵呈扇形包抄过来。
“散开!不要聚在一起!”金成焕大喊,同时从背上取下短弓,搭箭就射。
箭矢正中一名骑兵面门,那人惨叫落马。
但骑兵速度太快,转眼就冲到近前。
马刀劈下,一个跑在最后的朝鲜士兵被砍中后背,扑倒在地。他挣扎着转身,用最后力气将怀中的火药包点燃,扔向马队。
轰!
三匹战马被炸翻,骑兵阵型一乱。
但更多的骑兵冲过烟尘,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金成焕边跑边回身射箭,每一箭都瞄准马腿。
又一匹战马嘶鸣倒地,骑兵摔出去老远。
但一支流箭擦过他耳畔,带走一缕头发,另一支箭射中他左臂,穿透皮肉钉在骨头上。
他闷哼一声,折断箭杆,继续狂奔。
江边就在眼前。但栅门外已经集结了一队清军步兵,长枪如林,封住了去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金成焕心一横,从怀中掏出最后两个火药包,点燃引信,用尽全力掷向栅门。
“趴下!”
所有人扑倒在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木栅门被炸得粉碎,碎木和残肢四处飞溅。硝烟未散,金成焕已经跳起来:“冲过去!”
一百多人如决堤洪水般冲过栅门缺口。清军步兵被爆炸震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一片。金成焕冲在最前,刀光闪过,两个清兵喉间喷血倒地。
冲到江边时,队伍只剩百余人。
追兵的马蹄声已在身后。
“下江!快!”
众人毫不犹豫跳入江水。
金成焕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龙山村已经彻底淹没在火海中,冲天的火焰将夜空染成赤红,黑烟如巨龙般翻滚升腾。
清军营寨方向一片混乱,人喊马嘶,火光四起。
值了。
他纵身跃入江水。
江水瞬间淹没头顶,刺骨的寒意让伤口剧痛如刀割。
金成焕拼命划水,左臂的箭伤让他使不上力,只能靠右手和双腿蹬水。
对岸,汉城城墙的轮廓在火光映照下逐渐清晰。
箭矢嗖嗖射入水中,在身边激起朵朵水花。一个游在后面的士兵背部中箭,惨叫一声沉入水底,再没浮上来。
另一个士兵腿被射穿,挣扎着向前游,却被水流冲向下游。
金成焕想去救,却被身旁的人拉住:“先生!救不了了!快走!”
他咬咬牙,继续向前。
终于游到对岸时,金成焕整个人几乎虚脱。
几个敢死队员跳下浅滩,七手八脚将他拉了上去。
金成焕瘫倒在泥地里,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朴宗浩奔过来,单膝跪地扶起他:“成焕!怎么样?伤要不要紧?”
“烧了……”金成焕咳嗽着,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江水,“至少……一半粮仓……马厩也烧了……”
朴宗浩望向对岸,冲天火光映红了他的脸。
这个十五日来从未掉过一滴泪的铁汉,此刻也不禁眼眶泛红,嘴唇颤抖:“好……好……那些兄弟们没白死……”
陆续有人游回来,有的扶着伤兵,有的拖着尸体。
清点人数后,出去的三百敢死之士,仅回来了一百一十七人。
其中的一八十三人,永远留在了江对岸,或是淹没在了江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