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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夜时分。

汉城。

满目疮痍,一片死寂。

月前尚算繁华的街巷,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昨日午后战斗的余烟在夜风中打着旋升起,混杂着血腥与尸腐的气味。

金成焕坐在一处半塌的屋檐下,裸露的上身布满新旧伤痕,最新的一道从右肩斜劈至左腰,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一个朝鲜族的中年妇人半跪在金成焕身后,正为他处理背上的伤口。

妇人从一个粗陶罐里舀出褐黄色药粉,那是城里仅存的医官配的,用三七、白芨磨成,止血生肌。

药粉触到伤口的刹那,金成焕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忍着点。碎布嵌进去了,得挑出来清干净,不然会溃脓。”

妇人将小刀在火堆上烧得通红,“没有麻沸散了,你咬住这个。”

说着她递过一根裹着粗布的短木。

金成焕并未接受,一昧摇头。

妇人便也不再多言,左手按住他的肩胛,右手持刀探入伤口。

刀尖与皮肉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嗤响,金成焕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妇人手法极稳,刀尖在伤口中细细探寻,每挑出一缕被血浸透的布屑,金成焕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整个过程大概用了一盏茶时间,妇人挑出七块碎布,最大的有指甲盖大小。

“好了,三天不能沾水,不能用力。”

妇人边系结边说,“但这仗要是再打下去……”

后边的话自不必说。

金成焕清楚,这仗要是打下去,别说三天,三个时辰的安宁都是奢望。

刚包扎完毕,黑暗里传来脚步声,一个满脸烟灰的传令兵一路小跑了过来。

“金先生,朴都尉请您去府衙议事。”

金成焕抓起地上破烂的外袍披上,起身时背部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街道两旁,房屋大多残破。

几个民夫正把尸体拖到板车上,一车一车地往城外运。

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泣。

府衙大堂原是郡守议事之所,如今梁柱焦黑,半面墙塌了,用木板勉强撑着。

三盏油灯摆在铺开的地图上,灯芯捻得极小,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围在桌边的几张脸。

朴宗浩和几个军官围在地图前,人人脸上都带着血污和疲惫,眼窝深陷。

“成焕,过来看。”朴宗浩见金成焕进来,用还能动的右手招了招。

手绘的地图上,线条粗糙,牛皮纸已经磨损起毛,上面用炭笔勾勒出汉江走势、城墙轮廓,还有几十个代表清军营寨的三角标记。

几个关键位置已经用朱砂点了红点,墨迹尚新。

“斥候小队拼死摸回来的,十七个人出去,回来了三个。”

朴宗浩指着其中一个红点,“这是龙山村,在江对岸五里。清军半个月前把这里征作粮草囤积地,守军约两千,大多是辅兵和民夫。”

一边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了另一个位置,

“这是马厩,在北面临水处,养着至少上千匹战马。这里是中军营寨,多尔衮的大帐应该在此,但斥候不敢靠太近。”

金成焕俯身细看,脑中飞快计算:从汉城西门到江边约一里,渡江点在此处水流较缓,但四月江水依旧刺骨。对岸至龙山村五里,都是平野,无险可守。

“都尉的意思是……”

“夜袭。”

朴宗浩吐出两个字,眼神在烛火中亮得骇人,“清军今日午后突然停止攻城,营寨中有兵马调动迹象。回来的斥候说,听到清军将领用满语争吵,提到了‘北京’、‘急报’。”

旁边一个满脸刀疤的校尉迟疑道:“都尉,咱们守城尚且吃力,还要分兵出击?眼下城中的能战之士仅剩万余,再分些出去,万一被识破,城门失守……”

“正因为守城艰难,才要出奇制胜。”

朴宗浩环视众人,一字一句,“诸位,我们守城十五日,战死者五千七百人,伤者无数。箭矢只剩两成,火油见底,滚木礌石早就用光了。硬守,还能守几天?”

无人回答。

朴宗浩继续道:“但若烧掉龙山村粮草,清军数万大军,一日无粮军心必乱,三日无粮建制必溃。到时他们不退也得退。”

他顿了顿,看向金成焕:“成焕,你略懂谋略,你说。”

话音落下,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着金成焕聚集了过来。

压力好大。

金成焕感到背上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沉默片刻,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弧线:

“从西门出,沿城墙阴影至江边,涉水过江。四月江水尚寒,但可避过哨塔视线。龙山村在江对岸五里,守军两千,但夜间戒备必有疏漏。可派遣三百敢死之士,夜渡寒江,兵分三路:一队五十人,佯攻东面吸引注意;二队一百人,烧马厩制造混乱;三队一百五十人,直插粮仓。”

他的手指点在粮仓位置:“这里是草棚覆油布,干燥易燃。每人带两罐火油,一包火药,烧完即走,不可恋战。”

顿了顿,金成焕抬起头,眼神坚定如铁:“我去带队。”

朴宗浩深深看他一眼,重重点头:“好。我给你三百敢死之士。记住,目标只有粮草,烧完即退,能多杀一个是一个,但绝不能缠斗。”

“明白。”

“还有这个。”朴宗浩从怀里掏出那本油纸包着的小册子,

“你之前给我的抗清要略,我看了。里面说的游击战法,夜袭、骚扰、打完就走,正合此用。今夜这一战,就按你的法子来。”

“都尉……”

“活着回来。”

……

……

子时三刻,汉城西门。

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三百人鱼贯而出,皆着深色短打,外罩从清军尸体上剥来的号衣——

夜色中远远看去,与清军巡逻队无异。

他们一行人脸上涂满了锅灰,兵器用粗布包裹,火油罐和火药包贴身藏着。

金成焕第一个出城。背上的伤口随着每一步移动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将痛感压成一股狠劲,咬在牙关里。

今夜无月,星子稀疏,正是夜袭的天时。

队伍贴着城墙根的阴影移动,像一群夜行的鬼魅。

脚下的泥土在连番大战之下已经浸透了血,踩上去有黏腻的触感。

远处清军营寨的火光映亮天际,隐约能听见营中士兵在赌钱、争吵传来的喧哗。

潜行至江边,众人脱下鞋袜,用布条将脚底板缠紧,再将衣物和兵器顶在头顶。

金成焕打了个手势,三百人分成三股,缓缓踏入江水。

朝鲜这边,四月间江水依旧刺骨,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