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高大的城墙被远远抛在身后,官道两旁只剩下旷野与稀疏的林木,陈谨礼的速度才稍稍放缓。
二人落在一处僻静的路边,远处,盛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现在可以说了吧?”
余笙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陈谨礼这近乎逃离的举动,极不寻常。
陈谨礼松开她的手,望着远处黑暗中城池的轮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懂了,但……心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皇家之争,从来不看谁更有道理,谁更无辜,看的,只是结果。”
“朱辞墨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陛下看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陈谨礼的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讽刺的弧度。
“武将觉得文臣迂腐误国,文臣认为武将跋扈难驯,他们都把宝押在了自己支持的皇子身上,盼着从龙之功,盼着将来更进一步,掌控朝局。”
“这种对立,这种私心,陛下岂会不知?岂能不虑?”
陈谨礼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所以陛下需要一把快刀,把这两边伸得太长的手,都狠狠地砍回去!”
余笙听得心惊:“你是说……陛下是故意的?”
陈谨礼摇头:“我甚至怀疑朱辞墨此人,根本就是陛下早就埋下的一枚棋子。”
他回想起御书房中皇帝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陛下问我是否还执着于立嫡立长,是在告诉我,老二老三都已经‘出局’了,是他亲手将他们划掉的。”
“召我回来查办此事,陛下要的,可能只是一个表态。”
“而今大局已定,陛下封我太子太师,无非是把我,或者说来自仙家的支持,跟未来的储君死死地绑在一起。”
“而这一切,是我‘心甘情愿’领旨谢恩的,是出于‘辅佐明君、安定社稷’的公心。陛下这一手……何其高明!”
余笙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我们都被算计了?”
“谈不上算计。”
陈谨礼面露苦笑,“抛开仙家身份,陛下是君,我们是臣。君有君的谋划,臣有臣的本分。”
“陛下召我查案,是我的本分。陛下借此整顿朝局,确立储君,绑定仙家,亦是本分。各取所需罢了。”
他望向京城的方向,眼神深邃:“只是这趟浑水,实在太深了。今日是朱辞墨,明日又可能是谁呢……”
“皇家之事,牵扯太多利益,此事已了,太子太师也不过是个虚衔,我挂个名便是。”
“今后这盛京城,这皇家的争斗,我们还是少掺和为妙。”
余笙点了点头,不在多言。
二人正准备继续赶路,忽然,前方官道旁的树林阴影中,传来一个平和却清晰的声音。
“小公爷,请留步。”
陈谨礼脚步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将余笙稍稍护在身后。
只见从那阴影中,缓步走出一人。
“剑三前辈?”
陈谨礼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行礼,“前辈怎会在此?”
剑三走到近前,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刻板的笑容:“奉陛下之命,在此等候小公爷。”
“陛下还有何吩咐?”
陈谨礼不由眉头微皱。
剑三俯身笑道:“陛下见小公爷离京甚急,未曾款待,心中甚感愧疚。特命我在此迎候,请二位移驾城西行宫暂歇一晚。”
陈谨礼与余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宴请是假,皇帝有话要传,或者有东西要交给他,才是真。
而且,此事恐怕不便在宫中,甚至不便在京城内进行。
剑三前辈亲自来请,也表明了皇帝的态度。
这不是命令,但希望你能去。
陈谨礼略一沉吟,便点头道:“陛下隆恩,臣感佩于心。既然如此,便有劳前辈引路了。”
他并未拒绝。
他也想看看,皇帝这葫芦里,到底还卖着什么药。
“小公爷客气,请随老朽来。”
剑三也不多言,转身便朝着官道旁的一条岔路走去。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傍水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飞檐斗拱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灯火稀疏,显得格外幽静,正是翠微行宫。
行宫守卫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见到剑三引领陈谨礼二人前来,无声行礼后便悄然放行,并无任何盘查。
剑三直接将二人引至行宫深处一处临水的精舍。
精舍不大,却极为雅致,推开窗便可看到一泓清池倒映着月色星光,池边有亭翼然。
舍内已备好一桌精致的席面,虽非山珍海味,但食材新鲜,烹调得法,香气扑鼻。
此外,再无他人伺候。
“二位请自便。陛下吩咐,此间一应物事,皆可随意取用,无需拘礼。”
一边说着,剑三一边将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盒推到陈谨礼面前。
木盒样式古朴,没有任何纹饰,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陛下有言,此物,交由小公爷亲启。阅后即焚,不留痕迹。”
陈谨礼的目光落在紫檀木盒上。
盒子没有上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铜扣。
他伸手,轻轻打开铜扣,掀开了盒盖。
盒内并无他物,只有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陈旧纸笺,纸色微黄,边缘有些许磨损。
陈谨礼拿起纸笺,借着烛光,上面的字迹清晰映入眼帘。
这是一份档案,记录着一个人的生平。
字迹工整严谨,是典型的宫廷档案笔录风格。
开头的名字,让陈谨礼瞳孔骤然收缩。
“朱浩,禹州平凉府朱家村人氏,禹州大旱,继遭北漠游骑劫掠,朱家村覆灭,其父母双亡,时年九岁,流落荒野……”
档案详细记录了“朱浩”成为孤儿后的流浪经历。
如何被官府收容,又如何因“根骨尚可,心性坚忍”被选入一个秘密的训导机构。
档案中隐去了机构的具体名称和地点,只用“内廷密训所”代称。
这个“朱浩”,在密训所中表现极为出色。
“密训所考核,朱浩列甲上等。是年冬,蒙陛下亲阅,赐名‘辞墨’,调入皇城司听用,专司机密事宜。”
看到此处,陈谨礼松开纸笺,无心再往下看了。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违和感,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是啊……死士。
他猜到了朱辞墨是个死士,只是尚未来得及探明,究竟是隶属于谁的死士。
无论是二皇子还是三皇子,乃至六皇子,此事都有诸多说不通的细节。
唯独隶属于皇帝,能解释一切。
“这果然……是陛下设计的一场戏么?”
陈谨礼轻声笑着,抬眼看向剑三,“前辈,陛下何故要将此事告知于我?就不怕……我另有所想?”
“小公爷不会的。”
剑三依旧平静地笑着,“陛下深知小公爷的为人与智慧,而今坦诚相告,所图之事,不过是不伤君臣情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