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皇太妃始终冷眼旁观,此刻缓缓开口,声音清冷:“陛下,朱辞墨已死,线索中断。两位皇子所言,是真是假,尚需详查。”
“但此獠能在守卫森严的天牢中来去自如,精准灭口,事后又果断自绝,绝非一人之力可为。”
“其背后,必有同党接应,甚或……宫中亦有暗桩。”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皇帝眼神更利,扫过下方跪着的两个儿子,又看向陈谨礼。
“你方才在外探查,可有什么发现?对此事,你有何看法?”
陈谨礼心念电转,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太妃娘娘,如今此贼死无对证,仅凭片面之词,难以分辨二位殿下是否涉事。”
“臣以为,还是先请二位殿下暂回府邸,切莫因惊惧伤身。”
这话,是某种试探。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二皇子和三皇子同时抬头看向陈谨礼,眼神复杂。
皇帝听罢,眼中怒意稍敛,露出深思之色。
他虽在盛怒之中,但并未失去理智。
“好!来人!”
御书房门外候着的大公公立刻躬身入内。
“传朕口谕!”
皇帝一字一句,威严无比,“二皇子、三皇子行为失检,牵涉要案,各归府邸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着禁卫军加派得力人手,严加看管,府中一应人等,非经核查,不得随意出入!若有违逆,严惩不贷!”
“遵旨!”
大公公凛然应声。
二皇子与三皇子闻言,皆是浑身一震,面色更加苍白。
闭门思过,严加看管,这几乎等同于软禁。
但他们此刻哪敢多言,连忙叩首谢恩:“儿臣……遵旨!谢父皇隆恩!”
皇帝挥了挥手,满脸疲惫与厌烦:“带下去!”
大公公上前,恭敬却不容置疑地请二位皇子起身。
二皇子与三皇子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都带着惊疑惶恐,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二人终究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跟着大公公退出了御书房。
沉重的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界。
皇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那股强撑着的帝王威仪稍稍松懈,露出深深的倦意。
他看向陈谨礼,语气缓了些:“你方才提议将他们送回府,可是另有考量?”
陈谨礼肃容道:“陛下明鉴。朱辞墨之事疑点甚多,难保不是有人故意为之,甚至……祸水东引。”
皇帝眼神一凝:“你是说,有人故意将老二也拖下水?”
“臣不敢妄断。”
陈谨礼谨慎道。
方才开口试探的对象,并非两位皇子,而是皇帝。
虽然很不想接受,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与他所料,如出一辙。
皇帝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如今朝中,文臣清流,十之七八心向老三,说他仁德宽厚,有古君子之风。”
“武将勋贵,则多与老二亲近,赞他刚毅果敢,忠勇无双。”
“经此一事,两边怕是都要消停一阵子了。也好,清静。”
陈谨礼垂手而立,没有接话。
他知道,皇帝此刻需要的并非附和,或许只是一个倾听者。
果然,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立储之事,悬而未决,终究是国本动摇之隐患。”
“如今老二老三皆涉此等大逆之事,纵然朕信他们或不知情,或为奸人所惑,然天下人如何看?史笔如何书?”
“他们……已无资格了。”
陈谨礼心头微震,隐约猜到了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
皇帝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陈谨礼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你昔日曾言,立嫡立长,以固国本。如今……你仍执着于此吗?”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连裕皇太妃也微微侧目,看向陈谨礼。
陈谨礼迎着皇帝的目光,心中念头百转。
皇帝此言,看似询问,实则已是定论。
嫡长之序,在眼前这血淋淋的宫廷暗算与权力倾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老二、老三的“资格”已被皇帝亲手抹去,剩下的选择唯有六皇子。
皇帝此刻问他,与其说是征询意见,不如说,仅仅只是要他一个态度。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深深一躬:“陛下圣明烛照,思虑周全。立储之事,关乎国运,自当以社稷安稳为重。”
“六殿下仁孝聪慧,有裕皇太妃娘娘悉心教导,假以时日,必成明君。臣……并无异议。”
这番话,说得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皇帝似乎听出了他话中未尽之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既如此,朕意已决!拟旨!”
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
“即日起,六皇子册封为皇太子,入主东宫!着礼部、钦天监择吉日,行册立大典!”
“安国公世子陈谨礼,忠勤体国,才智卓绝,于查察奸逆、安定朝局有功。加封太子太师,辅佐太子读书明理,导其以正!”
“望尔尽心竭力,不负朕望!”
“逆医柳不言,以药石之术行悖逆之事,罪不容诛!着有司即刻将其缉拿归案,验明正身,夷其三族,本人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一连三道旨意,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尘埃,似乎就此落定。
陈谨礼撩袍跪地,叩首谢恩:“臣,陈谨礼,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恩之后,他便起身,再次向皇帝和裕皇太妃行礼:“陛下,太妃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
皇帝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今日……你也辛苦了。”
陈谨礼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御书房门口。
厚重的朱门再次打开,门外清冷的夜风灌入,吹散了些许室内沉闷的血腥与沉香气。
他一步踏出,身影融入廊下昏暗的灯火中。
余笙一直候在门外不远处,见他出来,立刻迎上,眼中带着询问。
陈谨礼只是微微摇头,示意她噤声,然后便拉起她的手,转身便走。
二人沿着宫道疾行,脚步匆匆,对沿途遇见的宫人内侍视若无睹,更无半分停留寒暄之意。
宫门处的守卫见是刚刚面圣出来的陈小公爷,虽觉其神色有异,却也不敢阻拦,连忙打开侧门。
出了宫门,陈谨礼甚至没有去牵停在附近的马车,直接拉着余笙腾空而起,径直朝着盛京城外方向而去。
夜风呼啸在耳畔,城中万家灯火在脚下飞速倒退。
余笙能感觉到陈谨礼握着自己的手很紧,掌心甚至有些微汗,这是他极少显露的情绪。
她心中疑惑,却默契地没有发问,只是紧紧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