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秋任由酒水在脸上滴落,
自己本是来泄愤的,却要忍受她无端指责,便冷冷道:
“你看到了什么?”
“你和别的女人抱在一起,耳鬓厮磨,如胶似漆。说,你和那个妖精早就有了奸情是吗?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住口!
我不允许你侮辱她。
我们没有奸情,她也不是妖精,她是我的妹子,我俩同生共死患难与共,
在我心中,她比我还重要。”
颜如玉一愣。
她知道他有个异姓的妹妹,刚才在他家门口隔得太远没有看清,稍稍觉得自己有点冒失,
但无论如何,
也不能容忍他和别的女人亲昵。
“那我呢,在你心中算什么?”
“你算什么由你决定,我不想再纠缠这些。我问你,岳家镇惨遭突袭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从梅礼那儿套取的情报?”
“是又怎么样?多大点事。”
颜如玉爽快承认,
其实也是故意报复他。
“上百条鲜活的人命,在你眼中如同草芥,你就这么无情吗?
他们虽说和女真有宿仇,但他们守在自己的故土上,并未主动找你们厮杀,
反而是你们,
一而再再而三越境剿杀,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你们还有人性吗?”
他厉声质问。
“我是女真的郡主,反对女真的人统统该杀,用不着你来置喙。你回答刚才的问题,否则……”
“闭嘴!”
南云秋义愤填膺,
打断了她:
“我是大楚的官员,你反对大楚,我是不是该杀了你呢?”
语调高亢,杀气沉重,
把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做出了防御的架势。
“你明知道信王已经怀疑你们,还在打探梅礼的情报。
你明知道岳霆是我的朋友,可还是举起了屠刀。
你明知道我身处洪流旋涡之中,却一次次给我制造麻烦,甚至还利用我。
这就是你说的爱?
这就是你说的情?
这就是你说的一世相守,永结同心吗?
说我是负心人,那你算什么?”
南云秋极度失望,愤然而走。
刚才一连三问,直击颜如玉的心房,每个问题她都觉得愧疚,都无法回答,尤其是最后一问。
扪心自问,
她给他制造过很多麻烦,也多次利用了他。
而她呢,则每次说点甜言蜜语,撒撒娇就能糊弄过去。
原来,
他不是傻子,都记在心里,只是不说而已。
“你站住!”
颜如玉不依不饶,自知有错也不愿主动承认,还在耍郡主的性子。
“你刚才说,由我决定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嬗变,总是让人琢磨不透,我受够了,也不想琢磨了。
今后,
你想我们成为情人就是情人,路人就是路人,仇人就是仇人,
就算是从此恩断义绝,也由你说了算。”
颜如玉伤心欲绝!
她只想要一条选择,可他却给了她这么多的选择,而且,后两条并不合她的心意。
其实她也清楚,
如果她选择了成为情人,南云秋不会拒绝,还会和她和好如初的。
可是,
天生的那种王室高贵的性情,那种事事处处要别人俯首帖耳的惯性,让她一时气恼,做出了糊涂的选择:
“那好呀,从此互不打扰,恩断义绝!”
“好,恩断义绝!”
南云秋重重重复一句,昂首飘然远去。
颜如玉万没料到他没有屈从,而是选择了抗拒,事情弄成她最不愿意接受的结果。
“哗啦啦!”
她掀翻了食桌,后退两步,跌倒在墙角嘤嘤哭泣。
大早上,
田间地头开始了一日的劳作。
老农赶着瘦牛,在贫瘠的土地上拉起木犁耙,翻滚着来年的希望。妇人在田间除草,汉子们则艰难的挑水灌溉,脸朝黄土背朝天。
对于土里刨食的庄稼人,
大地就是他们的口中食,身上衣。
“敢问大哥,您知道十几年前村子上来过一家三口吗?京城口音,孩子一岁多,母亲长得……”
汉子摇摇头。
来到另一个路口,见到洗衣裳的小妇人,问起同样的问题,小妇人照旧摇头不知。
“哥,我说你是不是傻呀?”
“怎么啦?”
“刚才你问的那几位,十多年前还是个孩子呢,他们哪会知道?要问也得问上了年纪之人。”
“有道理,惭愧惭愧!”
天刚亮,
他俩就从京城出发赶至太平县,先从东郊开始打听,走了好几个村落,大都表示不知情,偶尔符合条件的有几家,
结果登门之后发现并不是。
他俩又不能说出要找之人的具体名字和身份,所以难度很大。
忙乎到下午,
疲惫不堪的来到了桑叶镇。
嗓子眼都冒烟了,他俩蹲在路边喝口水,掏出干粮垫补垫补,迎面走过来一位拾大粪的老汉,佝偻着腰,背着竹篓,动作很娴熟。
南云秋这回聪明了,
马上迎过去开问。
“十五年前啊,那时候老汉还年轻着呢,不过因腰肌受伤无法耕作,也在拾大粪。拾大粪讲究眼疾手快……”
“老伯,没问您拾大粪的技巧,问您一家三口的事情。”
絮絮叨叨的老汉被打断了,
撂下一句:
“那哪知道呀,老汉只会拾大粪。”
南云秋碰了一鼻子灰,
幼蓉乐得前仰后翻,也算是消除了半天的疲劳。
剩下小半日的工夫,二人马不停蹄,跑遍了镇上绝大多数村子,依旧没什么收获。
南云秋犯难了。
按照那封信上的描述,这里应该非常接近了。
再者说,
村子上突然多出一家三口人,按理说动静也不小,加上乡里乡亲的又好串个门,扯闲篇,怎么就没人知道呢?
“哥,会不会一家三口故意藏匿起来?”
“为什么?”
“他们身份特殊,不敢被别人识破,故而深居简出。所以我想,他们应该会尽可能选择村头呀,村尾呀,或者远离村子,肯定不会安家在村子中心。”
幼蓉的分析有道理。
那个时候也不是很太平,人员背井离乡,流动频繁,老百姓习以为常了,而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二人决定到县城找个客栈住下,明日再寻找。
不料,
他俩横跨两个镇子十几个村落的行踪,引起了官差的注意,通过那个拾大粪老汉的口,掌握了二人要打听的信息,连忙禀报给了县衙。
水南村不大,约莫百来户人家,大都比邻而居。
南云秋把最后一站放在水口村,
魏老汉还等着他破案呢。
此刻炊烟袅袅,家家户户忙着做早饭。
乡下人不拘仪式,
上了年纪的人就爱端着饭碗蹲在门口,边吃边和邻居闲聊,吃着吃着还随手擤鼻涕,然后擦在衣服上继续吃饭。
幼蓉不自觉的露出嫌弃的神色。
身后,远远跟着两名村汉模样的人,鬼鬼祟祟,
正是县衙的捕快。
他们昨晚就摸清了二人下榻的客栈,本想立即抓捕,不料郝观却让他们先跟踪,摸清对方的意图后再动手,免得打草惊蛇。
昨晚,
郝观接到金玉宝捎的信,说御史台的人和魏老汉有过接触,或许会来暗中查访,让他严加小心。
郝观很的确小心,只是没想到,
他们来得太快了。
无意中朝墙边老汉的饭碗里张望一下,南云秋大为诧异。
碗里清光可鉴,稀得不用使唤牙齿,唯有玉米糊上漂浮着的咸菜疙瘩,还有点分量,手里攥着巴掌大的炊饼,嚼得津津有味。
这点分量,
还不够自己塞牙缝的。
太平县是京畿,没旱没涝,不应该如此呀。
“老伯,早饭就吃这么点,等会还要下地干活,能捱到午饭吗?”
“你这后生,一看就是外地人,我们这一日两餐,下顿饭就是晚饭。
没办法,
官家的赋税太高,收成的一半要交给官府,哪能顿顿吃饱呢?”
怎么可能?
南云秋很纳闷,
大楚的平均税赋不低,但至多也是十收其二,这里竟然收五成,还让百姓怎么活?
“老伯,官府为何收这么多赋税,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汉扳起指头想了想,
回道:
“应该是从前年春开始,说是大楚旱情严重,很多府县饿殍遍野,朝廷的救济粮严重短缺,需要富庶的地方支援,
当时说好是一年为限。
呵呵,都快三年了,还没减少。
咱平头百姓也没办法,又不敢不交,唉,不知何时是个头噢?”
至于一家三口的事情,
老汉摇头不知。
御史台有很多府县的账目,印象中,没有哪个府县收半数赋税,
太平县是第一家。
南云秋疑窦丛生,为何没有人到这里采风巡查,是灯下黑,
还是刻意回避了?
高昂的赋税经过谁的同意?
赋税交到户部没有?
一连串的疑问萦绕在心头,现在还不是查问的时候,眼前有家肉铺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位女子买了个猪头,并未给钱,肉铺的掌柜在账簿上记了一笔,
南云秋立马认出,那个女子就是杨氏!
他疾走两步,
听到了掌柜的慨叹:
“多漂亮的小媳妇守了寡,真是作孽呀。”
旁边卖菜的汉子反驳道:
“漂亮是漂亮,可未必守寡,惦记她的人多着哩。”
“怎么,你小子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
“瞧您说的,我哪有那个福分?
听说县城里有个衙内早就打她的主意了,八成魏二郎的死也与此有关。
唉,漂亮的媳妇靠不住哇!”
南云秋闻言,心里明白了八九分,悄悄加紧了脚步。
杨氏走到不远处的路口,
旁边忽然窜出一位公子哥,衣着讲究,油头粉面,大冷天摇着折扇冒充斯文。
公子哥贼头贼脑和杨氏交谈几句,然后丢给她一个鼓囊囊的荷包,
杨氏想要归还,公子哥却一溜烟跑了。
好嘛,那位公子哥定有蹊跷,
南云秋想出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