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伯,借一步说话。”
老汉双腿都跪麻了,艰难的爬起来跟南云秋走到旁边。
“不瞒老伯说,这桩案子确实不归望京府管,也不归刑部管。”
“人命关天,难道就没人管了吗?”
“我来管!”
“你?”
老汉看他年纪不大,不像是个当大官的,有点不相信。
南云秋忙编了个借口。
说韩大人愿意审理但不便出面,委托他暗中查访真凶。为防止打草惊蛇,叮嘱老汉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此事。
“那草民现在怎么办?”
“你装作告状无门的样子,就此了结,现在就回家,不许再提此事,以麻痹凶手,好方便我破案。”
“好好好!”
老汉听说是韩大人的意思,忙不迭的答应,招呼儿媳妇等人回家。
南云秋无意中瞥见杨氏,
但见生得螓首峨眉,齿如编贝,红扑扑的瓜子脸蛋,就是放在京城大家闺秀中,也能艳压群芳,
而且身穿孝服,愈发显得天仙仪容。
哪个男子能不多看一眼,何况专挑人妇下手的谭瑟?
想到此处,
他已经大概脑补出案件的轮廓。
因为类似的案件,在御史台的卷宗中不胜枚举。
他送走魏老伯一家,
自己也打道回府,回去要收拾一下,再说最好能带个帮手。
殊不知这一幕,被远处的金玉宝看在眼里,流露出怀疑的神色。
远远的,
他看见家门口站着位女子,身背行囊,腰间插着竹管,颇有仗剑走天涯的侠女风范。
南云秋大喜。
“幼蓉!”
“大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二人飞奔上前,紧紧拥抱。
黎幼蓉消瘦了许多,这阵子定是吃了不少苦,而幼蓉见到他,也很心疼。
她从黎山那里打听到,
南云秋从杀死白世仁之后,又经历了白马驿夜袭,清云观围攻还有信王府寿宴,身上肯定多了不少伤痕。
思着想着,
泪水啪嗒啪嗒落下来,小鸟依人的贴在他的怀里,舍不得松开。
“走吧,进屋说话,师公究竟怎么样了?”
两人相互偎依,犹如小别的新婚夫妇黏黏糊糊,
这一幕,
可把路旁马车里的一个女子气得银牙咬碎,粉面含怒。
昨日,
她帮助南云秋成功调包了梅礼的寿礼,南云秋说好了会来销金窝约会答谢。
左等右等不来,
颜如玉心里痒痒,便亲自上门,车内还装了几个食盒,都是她亲自下厨烧的小菜。
想来他家,重温那个晚上的美好氛围。
不料却瞥见这一幕,简直比当众打她的脸还觉得羞辱。
“臭男人,骗子,呸!”
她抬脚踹翻了食盒,汤汤水水洒了一车子。
前天晚上,
他还曾霸道的说,她的一切都属于他,当时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
原来他却不属于她。
他还有别的女人!
颜如玉黯然神伤,委屈的泪水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马车缓缓离开。
她回望那个院门口,浮想联翩。
想当时从清云观回来,为了替她报仇,他竟然当众杀死卓贵,那样的意气风发,那样的慷慨激昂,那样的其人如玉。
谁知是个骗子。
“负心男,你敢辜负我,本姑娘也不是好惹的!”
“不着急,你慢点说,先喝口水。”
幼蓉不好意思的擦擦嘴巴,竹筒倒豆子事无巨细……
自从被完颜无骨偷袭重伤之后,黎九公卧床不起。
紧接着,
总坛又惨遭白世仁偷袭,老头差点一命呼呜。
好在常年研习武功,身体底子很健旺,慢慢缓过了神。
白世仁的头颅则让他精神大振,
身体养好之后,黎九公料到,
完颜若水迟早要来替师弟报仇,故而未雨绸缪,钻研起黏术。
老头利用中州的诸多门派绝学,还有长刀会里的奇人异士,一心想提升黏术的招数和劲道,走出一条与完颜若水不同的门路。
练得很起劲,
不料长刀会内部却生出了乱数。
由于迟迟没有推选新的会主,云夏心里有怨,通过各种渠道让人反复进言,
黎九公愈发不高兴。
云夏见没有得逞,便采取了过激手段,派人在总坛散布舆论,说长刀会暮气沉沉,如一潭死水,不适应当今形势,必须更换老人掌权的陋习。
言下之意,
要剥夺黎九公宗师之权。
不仅如此,云夏还放出风,说京城堂口人情汹汹,有自立之呼声。
黎九公勃然大怒,知道是他背后授意,便传他去荡西村,当着长刀会总坛弟子之面大加斥责,
不料,
云夏竟然当面顶撞,差点和黎山黎川动手。
气得黎九公当场晕厥。
云夏不仅不悔罪,反而不辞而别,许久不和总坛联络了。
“云夏真是该死!”
南云秋拍案而起,吼道:
“难道他忘记是谁收留了他,是谁教他武艺养他成人,乌鸦尚知返哺之恩,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本想带黎山兄弟跟他去太平县,
看来也指望不上了。
“你转告师公,只要他老人家一声令下,我便灭了京城堂口!”
“那可不行,毕竟是内部的事情,不宜自相残杀,那样的话,只会加剧长刀会的分裂。
爷爷说了,
云夏很有手腕,善于伪装,颇得人心,有很多支持者。
要想铲除他,必须要抓住他的把柄,把他的嘴脸揭露出来,才是最好的办法。”
“嗯,还是师公考虑周全。”
幼蓉又说:
“另外,还要找到更加合适的继任者才行。爷爷毕竟年纪大了,他怕临了完不成传承任务,长刀会是他所创,不能在他手上没落。”
南云秋感同身受。
长刀会是师公毕生的心血,平时锄奸,乱世抗敌,乃侠之大义者。
“没经得你同意,我向爷爷推荐了你,爷爷似乎并不感到惊讶。”
“我?我自顾不暇,也难当此重任,再者我连长刀会的正式会籍都没有,并不合适。”
南云秋连海贼帮都无暇顾及,还有水帮也要推他为首领,还要和二烈山接洽同盟的事宜,
下朝后比上朝还忙。
长刀会杀气重,又非常专业,事务繁多,他无能为力。
“先不要管别的,就说你愿不愿意?为了师公,也为了我!”
幼蓉眼巴巴的看着他,期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南云秋深知,
长刀会的宗旨很多,有一条特别值得商榷,那就是中州至上,反对任何的异族,尤其是女真。
而他,
和颜如玉情义绸缪,和阿拉木交情匪浅,
姐弟俩是他将来合作共事的重要力量,却也是长刀会绝不能容许的。
水火不容,矛盾无法调和。
“这件事情咱们以后再说,不过你放心,长刀会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
“那好吧!”
幼蓉很失望,
但是这么大的事,也应该给他足够的思考时间,而且眼下还没到十万火急的时刻。
“哦,有封信给你。”
幼蓉掏出一封密信,竟然是岳霆写给他的。
南云秋暗道不好。
上次草图案发,信王在列举他的罪状时曾提及岳家镇,
他当即意识到岳霆有危险。
因为梅礼知道了岳家镇,就很有可能泄露给颜如玉,而女真人千方百计要剿灭岳霆遗民。
所以,
他打算让黎山通知岳霆蛰伏隐藏,千万不要暴露,
结果忙忙碌碌竟然给耽搁了。
但愿不是坏消息。
他哆哆嗦嗦拆开密信,脑子一片空白。
果不其然,
他们再次遭到女真突袭,而且领兵的竟然是塞思黑!
岳家镇遗民力量伤亡过半,血流成河,村镇被毁,好不容易恢复的生机,再次摇摇欲坠。
岳霆在信中质问,
他们的踪迹只禀报了兵部和礼部,女真人从何得到的消息?
到底是女真人想杀他们,
还是朝廷不愿意接受他们而借刀杀人?
南云秋眼含泪珠,和岳霆一样,他也想对朝廷疾呼,遗民也是大楚的好儿女,要平等对待他们。
而且,
人家不要朝廷的钱粮,还心甘情愿为大楚守护边境,如今却落得……
“倒行逆施,为渊驱鱼,那帮恶贼着实可恶!”
南云秋痛骂的,除了信王和梅礼等蠢货以外,还痛恨颜如玉的残忍无情。
他撇下不知所措的幼蓉,
摔门而走。
销金窝后院那间农家气息浓厚的屋子里,
桌子上杯盘狼藉,玉腕握着酒盏,啜泣声伴着烈酒滋滋入喉的声音,随即咳嗽声连连。
“掌柜的怎么啦,一个人喝闷酒?”
“也是哦,往常也只有姓梅的那个货色强逼,她才不得不如此,怕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吧?”
“进去劝劝吧,别喝坏了身子。”
“算了吧,刚才芊芊进去劝了两句,被扇了两耳光,咱们别自讨没趣。”
门外面,
几个姐妹嘀嘀咕咕,很心疼主子,又不敢自讨苦吃。
芊芊取代了灵犀的位子,成为颜如玉的贴身侍女,都被打了,其他人更是白搭。
这时,南云秋龙行虎步闯将进来,
姐妹们欢欣鼓舞。
掌柜的意中人过来,总该不会再难过了吧。
可是来者的脸色没有一丝笑意,
她们不得其解,怯生生的躲开了。
南云秋站在面前,
她视而不见,自顾自的灌酒,旁若无人。连灌几口,脸呛得通红,还想再斟酒,玉腕却被握住。
“何故如此折磨自己?”
“死了,有个人死了。”
南云秋忙问道:
“谁死了?”
“我心中的那个人死了,他曾说我的一切都属于他,可他却不属于我。他偷走了我的心,伤害得千疮百孔后,却又还了回来。”
颜如玉双目无神,眼皮一眨不眨,傻傻的盯着杯中酒。
“是在说我吗?我哪又得罪你了?”
“你还在我面前装蒜,当我是瞎子吗?”
颜如玉高声咆哮,杯中酒全泼在他脸上,双目怒视,像要吃了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