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皇宫,
南云秋一路上念叨,脑袋比磨盘还要大。
仅凭这点线索,在大楚寻找十五年前的一家三口,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
而且,
这些线索还是疯婆子梅媪所提供,到底准不准确还两说呢。
唯一值得欣慰的,
梅媪提供的那封信上,勾勒出宫女出宫之后在太平县落脚的大致位置,就在新兵大营和彭家庄之间的那片区域。
如果能查阅到当时的户籍记录,那就事半功倍了。
他想起了一个人,
希望就着落在那人身上。
“冤枉啊,草民冤枉啊,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官爷烦请通禀一声,我家相公死得好惨,定是奸人所害!”
衙门口跪着好几个人,
大声喊冤,
小妇人的声音高亢凄惨,外面还围着很多看热闹的百姓。
两旁的衙役捂住耳朵,
不耐烦的斥道:
“不是我家大人不做主,太平县的事情不归望京府管,你们去找刑部伸冤吧。”
“草民昨儿个去过刑部,刑部老爷也不管,草民走投无路,只能还来找韩大人告状。”
南云秋混在人群中,
很纳闷,
太平县就是望京府的治下,
衙役们推诿扯皮的借口太拙劣了吧。
“吵吵嚷嚷烦得要死,你们去太平县衙,找郝县令喊冤去。来呀,把这帮刁民轰出去。”
金玉宝从里面走出来,脸色相当难看,衙役动手轰人。
跪在前面的老汉死活不肯走,
高声嚷道:
“太平县断案不公,草民怀疑他们庇护凶手,去找他们不是白搭嘛!今日若是见不到韩大人,草民就跪死在这里。”
“老东西,你也敢非议太平县令,污蔑郝大人,爷看你是不想活了。”
金玉宝骤然出脚,将老汉踹翻两个跟头,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百姓们群情激奋,攘臂高呼,为老汉鸣不平。
小妇人见状失声痛哭:
“爹爹,您没事吧?”
老汉被扶起来之后,灰头土脸,脸上皮也蹭破了,还渗出血迹,平复几下才清醒过来。
“官府无道,草菅人命,草民豁出这条老命也要讨个说法。”
说完,
挣扎着冲向府门口。
“老家伙,骨头还挺硬,看看有没有爷的大棒硬。”
金玉宝抄起杀威棒,兜头打向老汉,百姓吓得噤口不语,这下肯定会打出人命来。
不料,
木棒却被人攥住,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好大的官威,百姓告状为何不理?”
“姓魏的,你管得也太多了吧?”
“路见不平之事,该管就要管。”
南云秋猛然较力,金玉宝趔趄不稳,抱着棒子摔了个狗啃屎,百姓哄堂大笑。
丢了脸面,
金玉宝羞愤难当,爬起来就要开打,南云秋却主动迎上来,摆出了架势。
今天他大闹寿宴的事都传开了,连信王都拿他没辙。
好汉不吃眼前亏,
金玉宝扔掉木棒灰溜溜跑了。
“老伯莫怕,我进去帮你问问。”
“多谢小哥仗义援手,草民不怕,天底下还是好人多。”
直扑府衙大堂,韩非易不见踪影,来到后院才发现,
他倒背着双手,在院子里闲庭信步,
好不悠哉。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昔日爱民如子的韩大人,如今也害怕起百姓了,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俩的确好长时间没有见面,
韩非易听他出言嘲讽,就知道是外面的事情,也不解释,拿起椅子上的卷宗递过去。
南云秋从头至尾看过,
勃然大怒:
“荒唐,傻子都看得出魏二郎系他杀,你还在这苦思冥想,真是笑话。”
“魏兄教训得是,可既然傻子都看得出,为何郝大人看不出来呢,还坚持要以自杀结案?”
韩非易的用意很清楚,说明太平县令郝观草草结案,背后定有深意。
要么就是拿了人家的好处,
要么就是和凶手有牵连。
可当南云秋质问他,为何不亲自审理明辨是非时,他却非常苦恼,没有正面回答。
“魏兄今日大闹信王府寿宴,甚是威风,韩某心有余而力不足,惭愧惭愧!”
“少冷嘲热讽的,我大闹信王府,似乎和你拒绝审案没有关系吧?”
“魏兄有所不知,
我今日没去贺寿,惹恼了信王,所以他以领政之名,调整了望京府的管辖范围,
今后,
望京府只管京城治安,不得再管辖太平县等京畿之地。”
“原来如此,在下误会韩兄了,抱歉抱歉。”
南云秋真心致歉。
他没看错韩非易,并且从复仇名单中划掉了对方。
韩非易秉性高洁,口碑很好,是个体恤百姓的好官。纵然被剥夺了管辖的权力,仍旧在默默研究此案的真相。
“魏兄,你来看。”
韩非易已经梳理出案件的基本轮廓。
死者魏二郎,桑叶镇水口村人氏,三十三岁,平时以走街串巷补锅修盆为生,日子勉强过得去,娶妻杨氏。
三日前傍晚,魏二郎死于村北桑林之中,
经仵作验看,
尸体上刀伤五处,其中三处为致命伤,现场再无第二人足迹,
故而断定为自杀,理由系无力偿还赌债。
韩非易还介绍说,
魏二郎本是个勤快顾家的后生,在村上口碑还不错,后来或许是交友不慎误入歧途,去年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赌场是个大染缸,
里面的门道五花八门,出老千的,打暗语的,总之是十赌九输,越是输就越想翻本,
结果越陷越深。
太平县城里就有不少赌窝,魏二郎经常光顾,所欠的赌债很多,最大的债主姓谭名瑟。
韩非易确实下了不少工夫,而且能断定,魏二郎并非自杀,
就因为,
债主的身份非同一般。
谭瑟就是前任县令谭墨的亲侄子,仗着叔父的余威在县城横行霸道。
此人有两大嗜好,一是赌钱二是美色,尤其好玩弄人妇,对别人家的媳妇特别有兴致,
此人劣迹斑斑,
在太平县有不少案底。
“魏兄,此案并不复杂,谭瑟就是突破口,他在其中必定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只可惜韩某已经无权过问,你看……”
“你什么意思?”
南云秋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问道。
“魏兄古道热肠,侠肝义胆,如果眼下没什么紧要的事,不妨亲自查一查。再者,魏兄毕竟还是御史台副使,介入此案合规合理。”
南云秋沉思片刻,
刚才那位老汉凄惨的景象历历在目,确实想帮忙。
可是自己负有寻访的重要差事,不能分心,便喟然摇头。
韩非易略显失望,淡淡道:
“对了,魏兄驾临不知有何吩咐?”
“我想查找十五年前太平县所有户籍档案,不知韩兄能否帮忙?”
“十五年前?为何要查找那么久远的档案,魏兄可是有亲朋旧故失去联系?”
“这个?”
南云秋不便回答。
贞妃嘱托要绝对保密,除了他俩之外,绝不容许有第三人知悉,如果被信王党羽探听到,后果不堪设想。
“韩兄就说好不好找吧?”
“让你失望了!”
韩非易摇头叹息。
十五年前他还在兰陵读书,若想查找前人的档案谈何容易!
而且,
十五年前大楚并不太平,战死失踪者,流亡逃难者时常发生,档案变动频繁,根本来不及更新。
线索中断,南云秋大失所望,看来只能深入实地,靠嘴皮子去慢慢打听。
对了,
既然要去实地查访,何不利用这桩案子入手,作为掩护呢?
“韩兄,桑叶镇位于何处?”
“就知道魏兄不会袖手旁观,桑叶镇位于太平县城东郊,北面是新兵大营,东南则是彭家庄,水口村就在镇子北面,紧靠青溪河。”
“我去!”
南云秋当即应承下来。
水口村的位置,似乎和梅媪那封信中描述的样子差不多,自己正好也要去,顺手帮老汉破个案子也不费事。
“爽快!不过韩某有句话要说在前头,希望不会吓退你。”
“笑话!我又不是吓大的,但说无妨。”
韩非易神色凝重:
“魏老汉昨日早上来告状,而不久之后,信王派人传命,剥夺了望京府对太平县的管辖权,
时机如此巧合,是否和这桩案子有关,尚未可知。
更加可疑的是,
信王并未指明太平县归谁管辖,是来不及安排呢,还是另有原因也不得而知。
反正现在太平县没有上官,
换句话说,
太平县所有事宜,都由县令郝观说了算。”
“韩兄的提醒如果放在之前说,我或许还要考虑考虑,有没有必要得罪信王。
哼!现在我还担忧找不到得罪他的机会呢。
韩兄不必为我担心。”
“好样的!”
韩非易羡慕地抱拳行礼。
“不过韩兄,我还有一事不明,谭墨早死了,谭瑟为何还能横行不法,仗的是谁的势?”
“当然是郝观。”
韩非易斩钉截铁,恨恨的解释:
“谭墨为县令时,郝观为县尉,二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谭墨卸任时极力推荐郝观,而郝观又是金不群的表侄,便找信王打了招呼,
故而未经礼部关考,
吏部便下了任命。
他当然要庇护谭瑟,他们两家本就是一体。”
南云秋慨然叹道:
“郡县治,天下安,堂堂县尊之位,狗贼信王挥手之间就能轻易送人,看我这次如何收拾他!”
韩非易大为感动。
对照一下,他痛恨自己迂腐,患得患失。而南云秋在官场上还能保持侠义初心,还能快意恩仇。
当官当成南云秋那样,
也算是官场上的极品。
他把南云秋送到府衙大堂,路上交代了几句勘案的要领,南云秋点头称是。
临了,
韩非易突然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三年前太平县劫夺官盐案时,郝观曾参与其中,把我拉入伙的人就有他。”
好啊,恶贼,
我南门惨案中竟也有你的功劳,那就只能怪你命苦了。
不管你是否和魏二郎的死有关,你都必须死!
南云秋咬牙启齿,暗暗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