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透,东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坤宁宫内便已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朱文堃竟比平日里上书房还起得早。
他由乳母伺候着穿戴整齐,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小锦袍,腰间系着杏黄色的丝绦,头上戴了一顶嵌着明珠的小冠,将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衬得愈发精神。
他坐在殿内的绣墩上,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殿门外瞟去,又时不时望向窗外的天色,望眼欲穿。
徐妙锦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柔声道:这才什么时辰?你父皇怕是还在用早膳呢,急什么?
母后,儿臣不急。
朱文堃挺了挺小胸脯,一本正经地说,可那双不断望向殿门的眼睛,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徐妙锦摇了摇头,心中既觉有趣,又隐隐有些酸涩。
这孩子自打出生,便在这宫墙之内长大,所见所闻,皆是规矩礼法,今日头一回要踏出这紫禁城,去看那外面的世界,叫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能不五味杂陈?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殿外终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车轮声。
朱文堃耳朵一动,整个人如弹簧般从绣墩上弹了起来,快步跑到殿门口。
只见一辆青帷马车,由四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牵引,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坤宁宫的丹墀之下。
车帘掀起,朱雄英一身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负手踏下车辕,抬眸望向殿内。
父皇!
朱文堃欢呼一声,如一只欢快的小雀儿,飞奔而出。
跑到朱雄英面前,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随即迫不及待地仰起小脸:父皇,我们可以走了吗?
朱雄英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上车吧。
谢父皇!
朱文堃高兴得险些蹦起来,转身朝着追出殿门的徐妙锦使劲挥了挥小手:母后,儿臣出宫了!母后保重!
说罢,他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那动作利索得让一旁的太监都来不及搀扶。
徐妙锦追到殿门口,望着那辆马车,心中那股担忧终究压过了笑意。
她快步走下台阶,来到朱雄英身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低声道:陛下,文堃头一回出宫,虽说有陛下在,臣妾这心里……总归是七上八下的。陛下千万看好他,莫让他磕着碰着,更莫让他……惹出什么乱子来。
朱雄英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沉稳如渊:放心。朕的儿子,朕心里有数。
徐妙锦还想再嘱咐几句,马车内却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朱文堃扒着车窗,急不可耐地催促:父皇,快些上车吧!再不走,日头都要晒屁股了!
朱雄英失笑,朝徐妙锦微微颔首,转身登车。
陈芜坐在车辕上,一挥马鞭,四匹黑马便迈开蹄子,拉着马车缓缓驶出了坤宁宫。
徐妙锦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宫道的尽头,久久未曾转身。
马车出了皇宫,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前行。
朱文堃趴在车窗边,将帘子挑开一条缝隙,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
起初是安静的皇城根,古柏森森,宫墙高耸,透着一股子不近人情的威严。可渐渐地,那高墙深院被抛在了身后,街市上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叫卖声,吆喝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早点铺子里飘出的阵阵香气……这一切对于朱文堃而言,都新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父皇,外面好热闹!他忍不住回头,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朱雄英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淡淡了一声。
马车行至曹国公府门前,缓缓停下。
朱雄英掀开车帘,对着候在府门前的李景隆淡淡道:瑜儿朕带走了,你不必跟着。
李景隆一身锦袍,显然是早早便候在此处,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正欲开口请缨陪同,却被朱雄英这一句话堵了回去。
他怔了怔,随即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陛下……臣,遵旨。
话音未落,一个胖乎乎的小身影已从府门内跑了出来,正是李瑜。
他今日也穿戴得整整齐齐,见到朱雄英,连忙跪下磕了个头:参见陛下!
起来吧,上车。
李瑜爬上车,与朱文堃并肩坐在一起。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咧嘴笑了。
马车继续前行,驶入朱雀大街最繁华的地段。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绸缎庄的锦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瓷器铺的青瓷白瓷码得整整齐齐,糖人摊前围满了叽叽喳喳的孩童,杂耍艺人的铜锣敲得震天响。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热闹得不像话。
朱文堃和李瑜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用了。
父皇!朱文堃忽然转过头,小脸上满是渴望,儿臣……儿臣想下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