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
傍晚时分,黑山背后的残阳如血,将寒冷的天空染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紫色。莫朗格洛河畔的霜冻尚未完全融化,寒风穿过联邦大道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但在联邦宫内,温暖如春。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辉,照亮了铺着红地毯的走廊和装饰着澳洲黑木护墙板的音乐厅。
今晚,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小型的家庭音乐会。
没有正式的外交礼仪,也没有复杂的政治议程。受邀的只有内阁的核心成员、几位驻堪培拉的高级军官以及他们的家眷。
亚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晚礼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他坐在第一排的软椅上,身边是艾琳娜王后。王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长裙,佩戴着简单的珍珠项链。
舞台上,一支从维也纳请来的弦乐四重奏乐团正在演奏海顿的《云雀》。
悠扬、轻快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仿佛让人忘记了窗外的严寒,也忘记了这个世界正在紧绷的神经。
财政部长克里斯·沃森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打着拍子,似乎沉浸在这难得的安宁中。国防部长乔治·皮尔斯则在低声和妻子讨论着等下晚餐的菜单。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祥和,那么的……十九世纪。
唯独亚瑟例外。
他虽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演奏者身上。
……
如果说堪培拉是寒冷的静谧,那么此刻的萨拉热窝,则是燥热的喧嚣。
波斯尼亚首府的街道上挤满了人群。今天是圣维特日,是塞尔维亚人悲壮的国耻日,也是奥匈帝国皇储弗朗茨·斐迪南大公选择来此巡视这种极具挑衅意味日子的原因。
那辆敞篷的格拉夫施蒂夫特豪华轿车,正缓缓驶过阿佩尔码头。车上的斐迪南大公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将军制服,头戴插着绿色羽毛的军帽,身旁的索菲公爵夫人微笑着向人群挥手。
他们刚刚躲过了一次并不高明的炸弹袭击。大公甚至有些恼怒,但他还是决定继续行程,去医院看望刚才受伤的副官。
这是一个充满勇气的决定,也是一个致命的决定。
就在拉丁桥的十字路口。
“错了!走错了!”波斯尼亚总督波蒂奥雷克将军对着司机大喊,“不是走这条路!我们要去医院,应该直走!”
司机慌乱中踩下了刹车,试图倒车。
但这辆老式汽车并没有现代化的变速箱,齿轮在这一刻卡住了。车子停在了路口。
在那个人群的阴影里,一个苍白的、身形瘦弱的十九岁青年,正绝望地看着车队驶离。他叫加夫里洛·普林西普,黑手党的成员。他以为行动已经失败了。
但命运就像是一个残酷的编剧。
那辆载着皇储的汽车,正如奇迹一般,停在了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停得稳稳当当,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不动的靶子。
普林西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思考什么后果。他只是本能地拔出了怀里的那把勃朗宁m1910半自动手枪。
“砰!”
第一发子弹击中了斐迪南大公的颈静脉。
“砰!”
第二发子弹击中了索菲夫人的腹部。
没有第三声枪响。只有惊恐的尖叫、混乱的人群。
两具躯体倒在后座上。鲜血染红了深绿色的军装,也染红了欧洲的未来。
虽然普林西普被当场逮捕,虽然奥匈帝国的电报员还在震惊中颤抖,但这个消息就像病毒一样,顺着铜缆,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向外扩散。
从萨拉热窝到维也纳,从维也纳到柏林,再从柏林跨过英吉利海峡到达伦敦。
伦敦,白厅。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爵士正在度周末,电报员的脸色惨白,打字的手都在哆嗦。
随后,这个消息进入了连接大英帝国全球网络的海底电缆——那条被称为全红线路的生命线。
信号穿过直布罗陀,穿过苏伊士运河的泥沙,跃过孟买,潜入深邃的印度洋,最后在达尔文港那巨大的接收天线上激起了一阵微弱的电流。
堪培拉,总督府,音乐厅。
海顿的四重奏即将进入尾声。优美的旋律在镀金的穹顶下盘旋。
音乐厅侧面的那扇不起眼的橡木门被推开了。
没有发出任何噪音,但是一直用余光关注着门口的亚瑟,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进来的是联邦安全局局长道尔爵士。他一向以沉稳着称,此时,他的脸色虽然平静,但步伐却比平时快了半拍,手里拿着一张只有寥寥数语的薄纸。
道尔径直走向了亚瑟。他没有弯腰耳语,而是站在离亚瑟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欠身,用眼神传递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信号。
亚瑟慢慢地举起右手。
那是一个停止的手势。
虽然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但站在指挥台上的乐队指挥敏锐地捕捉到了。小提琴手愣了一下,琴弓停在半空。
音乐戛然而止。
大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原本沉浸在音乐中的贵妇和军官们惊讶地睁开眼,不解地看着亚瑟。
“怎么了?”财政部长沃森有些茫然地问道,“琴弦断了吗?”
亚瑟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为庄重的事情。
他从道尔手中接过那张电报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特急/绝密。来源:驻维也纳情报站。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及其夫人,于一小时前在萨拉热窝遇刺身亡。凶手确认为塞尔维亚激进分子。”
亚瑟将电报折好,放入上衣口袋。
他环视四周,看着这些依然处于和平幻梦中的精英们。
“先生们,女士们。”亚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音乐会结束了。”
“为什么,陛下?”有人不解。
亚瑟没有过多的解释,他只是向艾琳娜王后伸出手,将她扶起。
“抱歉,各位。请回到你们的家中,或者回到你们的岗位上。今晚,我想我们需要早点休息。”
在众人疑惑、震惊和窃窃私语中,亚瑟带着家人离开了音乐厅。
当那扇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时,那种属于十九世纪的优雅与从容,被彻底隔绝在了门的那一边。
亚瑟没有回卧室,也没有去书房。
他和道尔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部伪装成储物间的电梯前。
输入密码,转动钥匙。
电梯载着他们下沉,那是整个联邦最核心的所在——作战指挥中心。
当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并非一片黑暗。值班的参谋人员已经在位,墙壁上的电子地图正在闪烁着柔和的绿光。
亚瑟脱掉了那件燕尾服外套,扯掉了领结,卷起衬衫袖子。他径直走到指挥台前,拿起了那部红色的直通电话。
那是连接着国防部、总参谋部、海军司令和各地军区司令部的最高权限线路。
“我是亚瑟。”亚瑟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到了这块大陆的每一个战略节点。
“听着。欧洲出事了。”
电话那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不用紧张。这不是让我们现在就去打仗。”亚瑟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奥匈帝国的区域,“这还不是我们的战争。至少现在还不是。”
“但是,我命令:”
亚瑟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一个红色的按钮上。瞬间,作战室内原本柔和的绿色灯光变成了暗淡的、充满压迫感的红色应急灯光。
“启动黄昏计划。”
随着这个代号的说出,整个国家这台精密的机器,开始按照这几年来早已设定好的程序,进行着无声的换挡。
在达尔文港:全视之眼雷达站的功率全开。雷达兵们被命令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盯着示波器。任何靠近澳洲领海的不明船只,不再需要请示,直接由岸防炮进行警告射击。
在悉尼港:复仇号的锅炉开始升压。所有停泊在港口的军舰取消休假,召回在岸上的水兵。那些原本作为商业用途的无线电频道被军事管制,民用通讯开始受到监听。
在堪培拉:外交部起草了一份看似深感震惊与悲痛的唁电发往维也纳,但同时也起草了另一份发给伦敦的密电——内容却是关注事态发展,暂不进行军事动员,以免刺激局势。
这就是黄昏计划的核心:内紧外松。
对内,全面戒备,甚至开始偷偷检查防空洞的通风;对外,装作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皇室悲剧,继续做着生意。
“陛下,我们需要向伦敦表态吗?承诺全力支持?”道尔问道。
“支持什么?”亚瑟冷笑一声,此时他正看着地图上那几个注定要走向毁灭的帝国,“支持他们把我们的孩子送去填沟壑吗?”
“不。我们发慰问电,我们表示遗憾,我们甚至可以谴责凶手。但是,哪怕哪怕是一颗子弹,或者是一磅羊毛的承诺,现在都不要给。”
“我们要等。”
亚瑟走到指挥台前,看着那些忙碌的参谋。
“现在的欧洲就像是一群喝醉了酒、手里拿着火把的醉汉,正摇摇晃晃地走进炸药库。我们不能去劝架,那样会引火烧身。”
“我们要做的,是把自家的门窗钉死,把水管接好,然后……等着看那个炸药库爆炸的烟花。等到他们炸得遍体鳞伤、趴在地上求救的时候,才是我们拿着水桶和账单出现的时候。”
忙碌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亚瑟从地下室回到地面时,堪培拉已经进入了最黑暗的黎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