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旬,南半球的严冬如期而至。
堪培拉的清晨,霜冻像一层薄薄的糖粉,覆盖了莫朗格洛河畔枯黄的草地。联邦大道两旁,橡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位于联邦宫东侧的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红砖小楼里,壁炉里的橡木却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这里是联邦财政部的核心会议室。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雪茄烟草的干燥气味。对于银行家和政客来说,这种气味比火药味更让人神经紧绷,因为这是金钱的味道,是权力的味道。
亚瑟坐在高背皮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羊毛晨衣。他的手里拿着一支削尖了的红蓝铅笔,在一张巨大的、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上画着圈。
他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但在他对面,那位来自大英帝国财政部的特使奥古斯塔斯·卡尔爵士此刻却正襟危坐,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茶有些凉了,爵士。”亚瑟指了指客人面前那个精致的骨瓷杯,语气温和地提醒道,“需要我让人换一杯热的吗?澳洲的冬天有时候比伦敦还难熬,尤其是当账本上的数字全是红色的时候。”
卡尔爵士勉强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试图再次将话题拉回到他此行那个使命上。
“陛下,感谢您的款待。但关于那一千五百万英镑的帝国防务特别国债认购案……”爵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急切,“伦敦方面希望,作为帝国最富庶、发展最快的自治领,澳大拉西亚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做出表率。”
亚瑟放下了铅笔,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露出了一副既真诚又无奈的表情。
“我很想帮忙,奥古斯塔斯。上帝作证。”
亚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包含了半个世纪的沧桑。他从桌子的一角拉过来另一叠厚厚的文件,那是他特意让财政部和统计局炮制的。
“但我必须要对我的子民负责。您看看这个。”
亚瑟翻开账本,手指着上面那一连串触目惊心的赤字栏,每一行都用红笔标注着。
“为了修建铁路,我们发行了四千万英镑的基础建设债券,现在每年的利息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为了解决西部的干旱,您知道,那种大型海水淡化厂简直就是吞金兽。我们不仅要付给意大利人设备钱,还要付给施密特博士高昂的专利费。”
“还有那些为了给帝国海军炼油而扩建的炼油厂……”
亚瑟一脸痛心疾首,甚至从抽屉里掏出了一张有些磨损的马球俱乐部会员卡,苦笑道:
“我们的国库现在空得能饿死老鼠。事实上,财政部长沃森甚至建议我削减王室的开支。为了省钱,我已经两个月没买新马球棍了,连送给小王子的生日礼物都是我自己做的木头飞机。这听起来是不是很像个笑话?”
卡尔爵士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据,心中虽然半信半疑,但也挑不出明显的毛病。毕竟澳洲确实在大兴土木,全世界都知道澳洲在沙漠里修铁路、在海边造船厂,那种规模的基建确实烧钱。
“可是陛下……”卡尔爵士并不想这就么放弃,他是个老练的财政官员,嗅觉敏锐,“根据我们从伦敦金融城得到的消息,贵国最近似乎有大量的黄金流入?”
“那是为了救命,爵士。是为了稳定汇率。”亚瑟的面部肌肉甚至没有一丝颤动。
“那些黄金是用来放在橱窗里给老百姓看的,是压舱石,一分钱都动不得。”
亚瑟摊开双手,身体前倾,语气变得严肃:
“爵士,请您用经济学家的脑子想一想。如果我们动了那笔储备金去买英国国债,澳洲国内就会爆发恐慌,货币贬值,通货膨胀。到时候,别说买国债,我们连支付给英国曼彻斯特纺织厂的货款都拿不出来了,连从伯明翰进口机床的钱都没了。您希望看到英国的出口商因为澳洲破产而跟着破产吗?”
亚瑟在暗示:如果你逼我买国债,我就没钱买你们的工业品,最后倒霉的还是英国商人。大英帝国的经济体系环环相扣,伦敦不敢为了军费而搞崩一个主要贸易伙伴。
卡尔爵士被噎住了。他知道,再逼下去就涉及到底线问题了。而且,亚瑟把维护英国出口利益这面大旗祭了出来,让他无法反驳。
“所以……真的爱莫能助?”爵士不死心地问最后一遍。
“暂时没有余力。”亚瑟站起身,走到壁炉旁,给火里添了一块木头,火星四溅。
“不过,虽然我们没钱买债券,但我们可以在其他方面支持帝国。”
“比如?”
“比如,我们承诺在未来的一年里,无论国际油价怎么涨,向皇家海军供应的重油价格锁定不涨。而且我们的羊毛和牛肉,也会优先供应。”
“锁定价格?”卡尔爵士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也算是个不错的补偿,“如果是这样,我想首相和财政大臣应该能勉强接受。”
锁定价格,这听起来很美。但在亚瑟的算计中,即将到来的世界大战会导致恶性通胀和货币贬值。现在锁定价格,看似是澳洲吃亏,实际上是用期货锁死了英国必须优先保障通向澳洲航路畅通的义务。而且,亚瑟只要金子,不要纸币。
“好吧,陛下。我会如实向伦敦汇报您的……困难。”卡尔爵士失望地站了起来,拿起礼帽,“希望澳洲的旱情能早日缓解。”
“借您吉言。”
……
“他走了?”
皇家银行行长皮埃尔·斯特林从隔壁房间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关于欧洲市场波动的简报。
亚瑟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抿了一口,“英国人习惯了把自治领当成提款机。我要让他们知道,提款机坏了,不出钞票了。”
“我们的钱,要留着给自己买救命的盔甲。而不是去填补伦敦那帮政客挥霍出来的无底洞。”
送走了英国特使,但这并不是休息的时刻。相反,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亚瑟和斯特林乘坐一部专用电梯,直降到了地下三十米的深处。
这里是与作战室平级的另一个核心区域——联邦金融安全指挥中心。
巨大的房间里,墙壁上挂的并不是地图,而是巨大的黑板。黑板上写满了复杂的汇率公式、期货指数、大宗商品报价,以及各种颜色的趋势线。
几十名全澳洲最顶尖的精算师、经济学家和银行家正在这里紧张地工作。算盘的撞击声、手摇计算机的摇柄声、以及打字机敲击按键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那频率甚至比战场上的机枪声还要密集。
亚瑟走到指挥台前,看着下面的精英们。
“启动防波堤压力测试。”亚瑟的声音冷峻,“这是第一次全系统并网测试。”
“假设欧洲全面开战。伦敦证券交易所宣布无限期休市,英镑停止自由兑换金币,国际信贷体系瞬间崩盘。法郎贬值30%,马克变成废纸。”
“现在,告诉我,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了,澳大拉西亚的经济会怎么样?我们要如何活下去?”
斯特林行长脱掉了外套,卷起袖子,走到了最大的那块黑板前,像个将军一样挥舞着粉笔。
“模拟开始。”
“第一波冲击:流动性枯竭。”斯特林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断崖式下跌的曲线,粉笔灰簌簌落下,“假设伦敦切断了资金链,我们手里持有的所有英镑商业承兑汇票无法贴现。悉尼的羊毛出口商手里拿着一堆无法兑现的英国支票,国内银行会面临严重的挤兑风险。”
“数据模型显示,如果没有干预,两周内会有三家主要商业银行破产。”一名精算师大声汇报道。
“应对方案?”亚瑟问。
“根据预案,我们将立即宣布澳元与英镑临时脱钩。”斯特林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dEcoUpLING”这个词,“我们将施行完全独立的金块本位制。”
“我们有运回来的三百二十吨黄金,加上这几年我们在国内开采截留的一百吨。”斯特林指着地下金库的方向,“联邦银行将动用这笔黄金作为最后贷款人储备。”
“具体操作呢?”
“我们将以固定比例向国内主要的大宗商品出口商提供黄金置换贷款。只要他们能证明手里的英镑汇票是真实贸易产生的,联邦银行就用澳元甚至黄金把坏账买下来。”
“这会消耗我们的储备金。”亚瑟指出。
“是的,但它能保住我们的生产能力。”斯特林回答道,“只要矿山还在挖,羊还在剪毛,我们就能活下去。”
“很好。”亚瑟点了点头,“内部稳住了。那么外部呢?我们还需要进口,需要卖货。如果英国人没钱付账怎么办?如果德国人的信用证作废了怎么办?”
“这就涉及到了今天的核心测试——”亚瑟走到黑板前,自己拿起一支粉笔,写下了一个词。
“实物清算机制”。
另一名贸易部的高级官员站了起来:“我们已经拟定了新的出口规则。一旦这一天来临,我们将不再接受任何国家的远期商业汇票。所有从澳洲港口离岸的战略物资——小麦、羊毛、铜矿、钨砂,必须采用三种方式结算。”
官员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实物黄金。”
“第二,美元。”
“第三,经我方认证的高价值工业设备。”
“这叫硬通货法则。”斯特林补充道,“我们不相信交战国的纸币,我们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看着黑板上推演出的结果——即便欧洲金融体系崩溃,澳洲依然能凭借丰富的资源和充足的黄金储备保持货币稳定,甚至能因为战时物价上涨而从战争中获利,亚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很好。但这只是理论。要想让这套理论生效,还需要一个前置条件。”
亚瑟转身,目光如炬。
“我们必须在战争爆发前,就把这种霸王条款,塞进每一个外国商人的喉咙里。”
如果说地下室里的演习是理论推演,那么在悉尼环形码头的商务区,正在进行的则是一场真刀真枪的商业逼宫。
各大欧洲贸易公司的办事处里,一支由联邦贸易部官员、皇家银行律师和cSb特工组成的联合行动组,正在进行一场合同清理行动。
他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拜访每一家在悉尼设有办事处的欧洲贸易公司。无论是德国克虏伯的矿石采购代表,还是英国布拉德福德羊毛纺织协会的买办。
“我们要重签合同。”
这是所有澳洲代表唯一的开场白,不容置疑,不容商量。
在一间能够俯瞰悉尼海港大桥工地的豪华办公室里,澳洲皇家矿业公司的首席谈判代表,将一份崭新的合同推到了德国克虏伯公司代表汉斯·穆勒的面前。
“穆勒先生,这是我们为您准备的钨砂供应补充协议。”
穆勒戴上眼镜,仅仅扫了几眼,脸就红了。
“这不可能!这简直是抢劫!”穆勒愤怒地拍着桌子,震得咖啡杯直跳,“我们的一季度合同才刚签完!你们要把钨砂的价格提高20%?而且……上帝啊,这是什么条款?”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着合同的第十四条。
那是一个用黑体字加粗的条款,被称为黄金支付条款。
条款规定:“鉴于国际货币市场的不确定性,一旦发生不可抗力导致支付货币汇率波动超过5%,卖方(澳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原有的信用证支付方式,并要求买方以一九一四年一月的黄金基准价格,进行实物黄金或等值美元即期结算。”
“这是霸王条款!是违反商业道德的!”穆勒咆哮道,“如果柏林的马克贬值了,难道要我们要背着金块来悉尼买矿砂吗?”
“您可以不签。”澳洲代表耸了耸肩,表情冷漠,“但我想您也听说了,这种高品位的钨砂,除了我们,只有中国有。而中国的运输线……嗯,最近山东那边的胶济铁路运力很紧张,听说去青岛的货经常丢失。”
“如果您不想让埃森的穿甲弹生产线因为缺料而停工,如果您不想让提尔皮茨元帅因为没有炮弹而责怪您……我建议您签字。”
澳洲代表凑近了一些,低声说道:
“而且,据我所知,英国人也在抢这批货。如果您今天不签,这批货明天就会装上那艘挂着米字旗的船。”
穆勒咬着牙,额头上青筋直跳。他知道柏林的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储备战略原料。哪怕是被人用枪指着头,也要把矿石运回去。
“你们……你们这群趁火打劫的吸血鬼。”穆勒拿起钢笔,像是签卖身契一样,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德国会记住这一天的。”
“我们也会记住,感谢您的惠顾。”澳洲代表微笑着收起合同。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英国商人的办公室里。
虽然大家都是英联邦的兄弟,但澳洲羊毛商的态度同样坚决:“抱歉,约翰。亚瑟殿下说了,这年头,兄弟归兄弟,账目要分明。如果你拿不出黄金,我们的羊毛就只能堆在仓库里喂虫子,或者卖给美国人。你知道美国人现在给现大洋给得很痛快。”
英国买办虽然气得跳脚,大骂澳洲人忘恩负义,但面对那种不签就断供的威胁,最终还是屈服了。
亚瑟动用国家的行政力量,强行重塑了澳洲的对外贸易规则。
通过这一轮疯狂的合同重签,他实际上将澳洲所有的核心出口资源,都与欧洲即将崩溃的纸币体系进行了硬性切割。
这是一道看不见的防火墙。当英镑贬值、马克崩盘时,澳洲将因为手里握着这些带有黄金条款的合同,而成为那个唯一能从死人身上通过合法手段扒下金戒指、并且还能让死人觉得理所应当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