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澳洲南部的深秋带来了一种湿润而粘稠的寒意。
塔斯马尼亚岛,这个悬挂在澳洲大陆南端的心形岛屿,此时正被从南极洋吹来的冷风所包裹。德文特河谷的雾气在清晨弥漫,笼罩着那些刚刚收割完毕的田野。
对于外界来说,这里是以苹果、风景和一种名为塔斯马尼亚恶魔的有袋类动物闻名的地方。但在联邦政府的绝密地图上,这里被标记为第Ix号战略生化工业区。
在堪培拉刚刚结束了海缆切断计划和密码本升级的亚瑟,并没有停下他的脚步。在那个将世界拖入火海的六月到来之前,他必须完成最关键的一项准备——给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们,穿上一层看不见的生物铠甲。
五月二十日,深夜。维多利亚州,墨尔本港以北的联邦卫勤物资总库。
这里是整个联邦医疗后勤的心脏。此时,雨下得正大,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嘈杂的轰鸣声。数十辆漆成深橄榄绿色的军用卡车停在装卸平台上,发动机空转着,喷出白色的尾气。
负责押运的是联邦国防军后勤部的一名少校,名叫托马斯·米切尔。他神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色绝密印章的提货单,正对着几名同样神情紧张的仓库管理员大声吼道。
“动作快点!这批货必须在天亮前送达全联邦的七个主要军区医院!”米切尔少校看了一眼手表,“如果赶不上第一班去珀斯和达尔文的火车,我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
一名年轻的军医官有些费力地搬起一个沉甸甸的铝合金箱子,箱子侧面印着显眼的白色字样:
【联邦卫生部特供·强效复合维生素补充剂】
【注意:仅限特定任务配发·防潮保存】
“长官,”年轻军医官一边喘气一边忍不住问道,“我们真的这么缺维生素吗?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士兵每天都吃牛肉和苹果,没听说有坏血病啊。为什么这些维生素要用装甲卡车押运,还要我们签署保密协议?”
米切尔少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敲了敲那个铝盒的盖子。
“中尉,在这个部队里,活得长的秘诀就是少问多做。”
米切尔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那不是维生素,那是命。
在一周前,从新南威尔士州那个神秘的皇家化工厂里,这种被严密封装的小药丸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它是施密特博士的心血结晶,是那个红色药水的固体稳定版——磺胺嘧啶片剂。
“装车!”米切尔大吼道。
在那一个个伪装成保健品的铝盒里,除了成排的红色药片,还附带了一份被蜡封住的说明书。说明书的封皮上写着一段让人不寒而栗的警告:
“致军医官:本封印仅在国防部宣布一级战争动员后方可开启。内含药物为新型抗菌制剂,专门用于治疗枪伤、弹片伤引发的链球菌感染及败血症。任何私自泄露药物成分或将其用于非军事用途者,将面临军事法庭的叛国罪审判。”
在这个雨夜,三百万份救命药正随着卡车的车轮,悄无声息地流向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它们被锁进悉尼军区医院的地下室,被塞进达尔文港前线急救站的保险柜,被装进每一艘即将出海的驱逐舰的医务室。
澳洲的士兵们并不知道,在他们未来的背包里,除了子弹和午餐肉,还多了一张和死神谈判的底牌。
如果说磺胺是为了让士兵不死,那么亚瑟在塔斯马尼亚准备的另一种东西,则是为了让士兵不疼。
五月二十二日,塔斯马尼亚,德文波特以南的腹地。
雨停了,空气清新得甚至有些凛冽。
亚瑟的车队穿过了一片刚刚收割完的农田。虽然现在已经是深秋,但在路边的田垄里,依然能看到一些干枯的植物茎秆——那是罂粟。
作为英联邦内极少数拥有合法罂粟种植许可的地区,塔斯马尼亚独特的气候使其成为了这时世界上最大的药用罂粟产地之一。
车队驶入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工厂——塔斯马尼亚生物碱提取中心。
一下车,一股独特的、带着草药苦味的甜香气味就钻进了亚瑟的鼻子。
“欢迎殿下。”工厂负责人、植物学家索恩博士迎了上来。他穿着白大褂,但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表明他已经在车间里泡了很久。
“产量怎么样,博士?”亚瑟一边走进车间一边问。
“这一季的收成非常好,陛下。我们的生物碱含量比去年提高了百分之十五。”索恩博士指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干罂粟果,“根据您的指示,我们停止了所有民用止咳糖浆原料的出口,将全部产能都集中在了那里。”
他指了指车间尽头的一个无尘灌装室。
亚瑟走了过去,透过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一排排全自动化的机器正在飞速运转。它们并没有生产玻璃安瓿瓶,而是正在组装一种奇怪的、类似牙膏管一样的小东西。
这是一种软金属管,末端自带一根消过毒的皮下注射针头,平时用蜡封住。使用时,只需要拔掉蜡封,将针头刺入大腿或手臂,挤压软管,里面的药液就会注入体内。
这是吗啡西雷特单兵一次性注射器。
“每一支含有30毫克盐酸吗啡。”索恩博士介绍道,“足够让一个被炸断腿的士兵在十分钟内停止哀嚎,并且在这个状态下维持四到六个小时的无痛感,直到他被运送到野战医院。”
亚瑟拿起一支样品,那是银白色的铝锡合金管,轻便、结实,不怕摔,也不怕水泡。
“很完美。”亚瑟赞叹道。
在这个年代,战地止痛还主要依靠军医随身携带的玻璃瓶装吗啡和注射器,或者干脆是一瓶白兰地。在炮火连天的前线,玻璃瓶容易碎,注射器难以消毒,这导致无数伤员因为无法及时止痛而陷入休克,最后死于疼痛引发的衰竭。
“我们生产了多少?”
“第一批五十万支已经入库。生产线正在三班倒,预计到八月,我们可以达到两百万支的储备量。”
“不够,远远不够。”亚瑟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酷,“博士,你不仅要为澳洲军队生产。我要你为整个欧洲生产。”
“战争意味着疼痛。剧烈的、无法忍受的疼痛。”
亚瑟走到仓库边,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箱子。
“无论是英国人、法国人还是俄国人,他们会为了这小小的一管药而跪在地上求我们。掌握了止痛药,就掌握了战场上最大的人道主义权力,当然,也是最大的暴利。”
“把仓库扩建一倍。把所有的原料都变成这种小管子。记住,这不仅是药,这是这一代年轻人在地狱里唯一的慰藉。”
亚瑟放下手中的西雷特,心情有些沉重。他知道这些药意味着什么——每一支药被使用,就代表着有一个年轻人遭受了肢体残缺的痛苦。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不能阻止战争,但他可以让他的士兵死得体面一点,或者活得不那么痛苦。
五月底,悉尼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
一场不对外公开的特殊培训正在进行。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三百名从全联邦各家医院抽调来的精英外科医生和急救护士。他们都被征召进了预备役,即将成为联邦第一医疗旅的骨干。
讲台上放着亚瑟之前在墨尔本和塔斯马尼亚看到的那两样东西——装有磺胺的铝盒,和吗啡注射管。
主讲人是刚从巴尔干前线回来的欧文·拉提默医生。
“先生们,女士们。”拉提默医生的声音沙哑,“忘掉你们在教科书上学到的那些无菌手术室和优雅的柳叶刀吧。未来的战争,没有干净的床单,只有烂泥和血。”
“你们将面对的是炸断的动脉、挂在外面的肠子,还有那种把骨头震成粉末的冲击波。”
台下一片寂静,许多年轻护士的脸色发白。
“但亚瑟殿下给了我们武器。”拉提默举起那个红色的铝盒,“这东西,能把那个一直盘旋在战地医院上空的死神——败血症,一脚踢开。”
他又举起那个银色的注射管。
“而这东西,能让伤员闭上尖叫的嘴,安静地等待手术。它能防止休克,能救命。”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不是治病,是维修。把那些被打坏的士兵修好,让他们活下去,这就够了。”
随后,拉提默开始演示如何使用磺胺粉直接撒入开放性伤口,以及如何正确使用吗啡西雷特。
“注意!吗啡西雷特使用后,必须把空管别在伤员的衣领上!告诉下一个医生他已经用过药了,防止过量致死!这是铁律!谁要是忘了,我就把他送去前线当担架兵!”
讲台下,数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拉提默的动作。他们虽然还没有闻到硝烟味,但已经感受到了那种为了抢救生命而必须具备的冷酷与效率。
亚瑟没有出席这场培训,但他一直在隔壁的房间里听着。
“这就对了。”他对身边的皮尔斯部长说,“我们不仅要有最好的枪,还要有最好的医生。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消耗战中,谁能让更多的老兵重返战场,谁就能笑到最后。”
“澳洲人口少,每一个士兵都是宝贵的资产。我们死不起人,所以我们得学会怎么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