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载着数百吨黄金的货轮在墨尔本号巡洋舰的护航下,刚刚驶出红海,进入安全的印度洋海域时,地球另一端的北美大陆边缘,另一场大火已经被点燃了。
墨西哥,这片被革命和混乱折磨了数年的土地,再次成为了列强角力的斗兽场。
四月二十一日,为了报复所谓的坦皮科水兵被扣事件,以及阻止德国向墨西哥独裁者韦尔塔运送军火,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下令美国大西洋舰队进攻韦拉克鲁斯。
战列舰的重炮轰开了港口,美国海军陆战队登陆了。美墨断交,战争的阴云笼罩了整个墨西哥湾。
对于那些在该地区经营的英国、荷兰和美国石油公司来说,这是末日般的恐慌时刻。但对于远在堪培拉的亚瑟而言,这不仅不是灾难,反而是他在美洲大陆上钉入一颗铆钉的绝佳契机。
“黄金是血液,石油是骨髓。”亚瑟在联邦宫的露台上,看着手里关于韦拉克鲁斯炮击的战报,对身后的国防部长皮尔斯说道,“现在,既然美国人替我们把桌子掀了,把原来的主人们都吓跑了,那我们如果不去占几个座子,未免太对不起这场混乱了。”
四月二十三日,墨西哥,坦皮科油田区。
这里距离战火纷飞的韦拉克鲁斯有几百公里,但恐慌传播的速度比炮弹更快。
黑色的烟柱在远处升起,那是有军阀或者土匪趁乱点燃了一口枯井。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原油味和焦煳味。道路上挤满了逃难的车辆和人群,美国石油公司的经理们正在焚烧文件,准备逃往港口登上撤侨的军舰。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唯有一处地方像礁石一样屹立不动。
那是位于油田核心区的澳大拉西亚南方能源公司驻地。
高耸的钻井塔上,那面深蓝色的南十字星旗帜在热风中猎猎作响。而在营地的围墙外,并不是通常那种吓得瑟瑟发抖的私人保安,而是一支全副武装、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过分强硬的军队。
杰克·奥康纳上校穿着一件敞开领口的卡其色衬衫,嘴里叼着雪茄,手里提着一把美制汤姆逊冲锋枪,站在由沙袋堆成的掩体后面。
在他身边,是两百名从波斯调来的俄裔哥萨克骑兵,以及三百名在澳洲本土招募的精锐退伍兵。
“头儿,英国石油公司那个叫史密斯的代表来了。”副官指着一辆跌跌撞撞冲过来的黑色福特轿车。
车门打开,史密斯先生狼狈不堪地跳了下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皮箱,领带歪在一边,满头大汗。
“奥康纳!你们怎么还不撤?”史密斯惊恐地大喊,“韦尔塔政府军撤了,卡兰萨的革命军和那帮该死的土匪就要来了!他们会把每一个白人都挂在钻井架上!”
奥康纳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看了一眼史密斯,又看了一眼远处依然在有节奏点头的抽油机。
“我们为什么要撤?这口井今天的产量是三千桶,现在的油价可是每桶都在涨。”
“你疯了!这是战争!”史密斯挥舞着手臂,“美国领事馆已经发出了最后撤离通告!这里的油田保不住了!我们要把设备炸掉,不能留给墨西哥人!”
“炸掉太可惜了。”奥康纳笑了笑,那种笑容在烟雾中显得有些狰狞,“史密斯先生,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公司在东区的三号井和五号井,最近现金流好像有点问题?”
“都什么时候了还谈这个!”
“正因为是这个时候,才好谈。”奥康纳打了个响指,一名随军会计师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过来,“两万英镑。我们要你手里所有的股份和设备。如果不卖,你就自己去炸吧,或者等着被土匪抢走。如果你卖了,这张支票你在任何一家皇家银行的分行都能兑现,然后我的装甲车会护送你去港口。”
史密斯愣住了。两万英镑?在和平时期,那是二十万都不止的资产!这简直是抢劫!
“这……这是趁火打劫!”
“不,这是资产保全。”奥康纳指了指远处扬起的尘土,“看,骑兵来了。如果你再犹豫一分钟,价格就要降到一万五了。”
那是墨西哥的一支地方武装,正呼啸着向这边冲来。
史密斯咬了咬牙,在生死面前,钱算什么?
“成交!该死的,成交!”他在转让协议上飞快地签了字,抓起支票就钻进了澳洲人的装甲车。
看着史密斯离开,奥康纳转过身,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墨西哥武装。他没有丝毫慌乱,只是举起了手。
“拉警报。全员进入一级战斗位置。”
围墙上的几挺维克斯重机枪拉动了枪栓,发出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两门藏在伪装网下的37毫米速射炮也昂起了炮口。
几分钟后,那支大概有五百人的墨西哥骑兵队伍在营地前停了下来。领头的是一个戴着宽边帽的军阀,手里挥舞着马刀。
“里面的人听着!这块油田现在归革命军征用了!”
回应他的是奥康纳的一声大吼——用大喇叭扩音,说的是流利的西班牙语:
“这里是澳大拉西亚联邦的特许租借地!属于中立区!我们不参与你们的政治,只做生意!只要你们不越过那条红线,我们有啤酒和牛肉招待!但如果谁敢迈过一步……”
奥康纳抬手就是一枪,打断了百米外的一根旗杆。
“……那就用你们的血来润滑钻头!”
那个军阀看着那几挺黑洞洞的机枪口,又看了看那些如同野兽般强壮、戴着奇怪羊皮帽的卫兵。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骨头是啃不动的。
“澳洲人?”军阀嘟囔了一句,“那帮只认钱的疯子。”
最终,在丢下了几句狠话后,这支队伍绕过了油田,向着更软弱的目标——那些已经撤离的美国公司驻地冲去。
那天晚上,坦皮科周围火光冲天,枪声大作。美国人的钻井平台被炸毁,英国人的仓库被抢劫一空。
唯有澳洲控制的这一片区域,灯火通明,机器轰鸣。
奥康纳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一摞摞刚刚低价收购来的地契和股权转让书,给堪培拉发回了那封着名的电报:
“周围是地狱,这里是天堂。虽然花费了一些弹药和英镑,但现在,这片黑色的土地三分之一都姓澳了。”
坦皮科的枪声是硬实力的展示,而在华盛顿的椭圆形办公室里,一场关于定义权的软实力博弈正在进行。
四月二十五日,美国,华盛顿。
新任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正面色阴沉地看着地图。韦拉克鲁斯的军事行动虽然成功,但在国内引起了巨大争议,且并没有立刻逼迫韦尔塔下台,反而让美国陷入了外交泥潭。
就在这时,白宫幕僚长推门而入:“总统先生,澳大拉西亚特使乔治·里德爵士求见。”
威尔逊揉了揉眉心。他记得那个总是微笑着的胖老头,正是他在大选期间最早收到的那份无线电贺电的发送者代表。
“让他进来。也许澳洲人是来抗议我们破坏地区稳定的?”威尔逊有些烦躁。
里德爵士走了进来,依然是那副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绅士派头,但他今天并没有带来抗议信。
“总统先生,关于墨西哥的局势,堪培拉表示深切的……同情。”里德的第一句话就让威尔逊感到意外,“毕竟,与那种野蛮的独裁者打交道,总是需要一点雷霆手段的。”
“你们支持我们的行动?”
“我们在原则上理解贵国为了维护美洲秩序的努力。”里德话锋一转,“但是,总统先生,有一件事我们需要协调一下。您知道,在坦皮科,也就是油田区,我们有一支……规模适度的企业安保力量。”
威尔逊的眼神锐利起来:“我知道。情报局告诉我,你们在那里甚至部署了装甲车和炮艇。这是否违反了门罗主义?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
“不不不,这是商业自卫。”里德从容不迫地拿出一份文件,上面列出了近期澳洲公司收购的资产清单。
“您看,由于贵国海军在南面吸引了火力,北边的局势处于真空状态。如果我们的人不拿着枪,那些油井就会被那些崇尚无政府主义的暴徒炸毁。”
里德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推心置腹:
“总统先生,无论是现在的美国大西洋舰队,还是未来的工业发展,都需要石油。墨西哥是离这里最近的大油库。如果这片油田毁了,不仅是我们的损失,也是美国的战略损失。”
“我们不是在占领领土,我们是在帮文明世界看守油罐子。我们是在帮您稳定后院的能源供应,直到局势恢复正常。”
亚瑟早就给里德定下了谈判基调:不要谈主权,只谈功能。把澳洲的武装存在,解释为一种替美国分担压力的辅助警察角色。
“而且,”里德抛出了最后的筹码,“为了感谢美国海军在该地区对海盗的震慑,我们愿意向美国海军提供坦皮科油田产出的20%的优先采购权,价格按战前标准锁定一年。”
威尔逊沉默了。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他讨厌这种武装干涉;但作为一个总统,他知道海军需要油。而且,既然美国现在不想在墨西哥全面铺开兵力,让澳洲人去守着那些该死的油井,似乎是最不坏的选择。
“只要你们不升起米字旗,只升你们那个带星星的蓝旗子……”威尔逊最终松了口,“美国海军可以视你们为友好中立区。”
“当然,我们只关心生意。”里德微笑着行礼。
走出白宫时,里德看了一眼那晴朗的天空。他知道,这看似随意的几句对话,实际上确立了澳洲在美洲的一个独立军事存在。这在过去一百年的门罗主义铁幕下,是不可想象的。
有了枪杆子的保护,有了外交上的默许,亚瑟的最后一步棋,是人。
四月底,坦皮科,澳洲安全区。
虽然外围的战斗时断时续,但安全区的大门却向着难民敞开。
数以千计的墨西哥石油工人,甚至包括一些原本为美国公司工作的技术员,此刻正拖家带口地挤在澳洲人设立的难民营里。
不同于美国老板的傲慢,这里的澳洲管理者似乎更懂得收买的艺术。
“排好队!每个人都能领到两个牛肉罐头和一包玉米面!”
负责后勤的澳洲军官站在卡车上喊话。那些罐头是在澳洲本土因生产过剩而积压的战略储备,现在成了收买人心的利器。
在人群中,一名叫胡安的资深钻井工长,正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印着袋鼠图案的罐头。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三天前,他的前任老板——那个美国人,在撤退时只顾着带走金条,却把他们扔给了疯狂的军阀。
“胡安?”一名会说西班牙语的澳洲工程师找到了他。
“是,先生。”
“听说你懂得怎么操作那台深层旋转钻机?”工程师递给他一根烟,“想不想复工?工资是用银币发的,日结。”
“复工?”胡安看了看外面,“可是还在打仗……”
“在我们这儿,战争只在铁丝网外面。”工程师指了指远处依然在运转的抽油机,“只要你干活,我们负责把你一家人的肚子填饱,还负责不让那些土匪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胡安没有犹豫。在乱世中,谁给饭吃,谁给命活,谁就是主子。
“我干。”
不仅仅是胡安。在短短一周内,通过粮食换劳动和武力换忠诚的简单逻辑,奥康纳迅速在当地建立起了一支忠诚度极高的劳工队伍。
他甚至从这些墨西哥工人中挑选了一批强壮的年轻人,发给他们步枪,组建了油田自卫队。由哥萨克骑兵负责训练和监督。这是一种经典的以夷制夷。
当其他的外国公司还在因为工人罢工、逃散而发愁时,澳洲控制的油井已经在全负荷运转。黑色的原油通过管道输送到码头,装进那些悬挂着蓝船旗的油轮,运往悉尼,或者就地卖给急需燃油的美国海军。
这是一种奇特的共生关系:美国人打仗,澳洲人发财;墨西哥人流血,澳洲人收人。
堪培拉,一份详细的报告摆在亚瑟的案头:《关于墨西哥资产重组与产量恢复的简报》。
亚瑟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听着道尔的解读。
“陛下,我们在坦皮科的日产量已经恢复到了这一地区总产量的40%。更重要的是,我们事实上获得了一块虽然没有主权、但拥有治权的飞地。”
“而且,我们并没有得罪美国人。相反,美国大西洋舰队现在很依赖我们的重油供应。”
“这就对了。”亚瑟放下杯子,看着窗外已经彻底变黄的秋叶。
“所谓的中立,从来不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说话。真正的中立,是当你手里握着资源时,他们求着你保持中立。”
亚瑟走到地图前,在墨西哥湾的那个点上,画了一个黑色的圆圈。
“黄金运回来了,石油保住了。”
“有了这两样东西,无论欧洲那边怎么打,无论那场大火烧得多旺,我们都有足够的本钱,坐在这个安全的角落里,等着最后的裁决。”